民国二十年,夏。
江晚睛走了三个月。霍染院子里的槐花开过一茬,落了满地,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那天霍染从外面回来,刚进二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下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交头接耳,看见她进来,又慌忙散开。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藏着一件谁都知道、唯独不能让她知道的事。
霍染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
走到正院门口,她站住了。
院子里停着两辆黄包车,车夫正往下搬东西。樟木箱子,红漆描金,崭新崭新的,一箱一箱往正厅里抬。
门口站着个女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穿一件葱绿绸旗袍,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在太阳底下绿莹莹地晃眼。她正站在廊下,一手叉着腰,一手指指点点的,吩咐人把东西抬到东厢房去。
那派头,倒像是这宅子里的女主人。
霍染站在月亮门下,看着那女人。
女人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一碰,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哟,”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这就是大小姐吧?”
霍染没有说话。
女人也不在意,扭着腰走过来,走到霍染面前,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个遍。那目光让霍染想起集市上看牲口的人,打量牙口,打量毛色,心里在估一个价。
“长得倒是不错,”女人说,“难怪老爷总夸你。”
霍染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正厅里传出一个声音。
“阿染回来了?”
是霍震霆。
霍染抬起头,看见霍震霆从正厅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衫,精神得很,脸上带着笑——那种霍染最厌恶的笑。
他走到那女人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来,”他说,“认识一下。这是你二姨娘,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二姨娘。
霍染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紧,指尖泛白。
她没有看那个女人。她只是看着霍震霆,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个揽着别的女人腰肢的姿势。
她想起江晚睛。
想起江晚睛坐在窗前做针线的样子,想起江晚睛给她梳头的样子,想起江晚睛临走的那个晚上,拉着她的手说“防着霍震霆”。
她想起江晚睛在这个宅子里过的那些年。那些不为人知的夜晚,那些咽进肚子里的眼泪,那些对着镜子独自咽下的苦。
她想起江晚睛最后那几年,头发白得那样快,眼睛一天天亮不起来。她一直以为是思念宋嘉鱼熬的。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不止。
这个人。
这个揽着别的女人、笑着说“这是你二姨娘”的人。
他配吗?
他凭什么?
霍染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她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是这疼让她清醒。
不行。
现在还不是闹掰的时候。
妹妹还没找到。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女人,扯了扯嘴角。
“二姨娘。”
三个字,平平的,没有温度。
那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旋即又笑起来,笑得更灿烂了。
“好孩子,”她说,“往后咱们娘儿俩好好处。”
娘儿俩。
霍染的牙关咬紧了。
就在这时,正厅里又走出一个人。
是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年纪,比霍染小不了几岁。穿着一身月白竹布长衫,料子是好料子,剪裁却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皮肤有点黑,眉眼倒是周正,只是眼神怯怯的,看人的时候躲躲闪闪,像是随时准备挨骂似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霍震霆,最后看向霍染。
和霍染目光一碰,他立刻低下头去。
“这是阿衍,”霍震霆说,“你弟弟。”
弟弟。
霍染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她忽然想笑。
霍震霆,你有儿子了?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母亲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敢把他带回来?
母亲刚走三个月,你就迫不及待了?
霍染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
那少年被她看得不自在,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却红了起来。
霍染移开目光。
“我还有事,”她说,“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
“阿染。”霍震霆在身后叫她。
霍染没有停。
她走得很快,快得像逃。走过月亮门,走过穿堂,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自己院子门口,她终于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