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殷无邪的告别
破晓天光漫落归墟城,整座城池却浸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之中。
往日拂晓时分准时响起的打铁铿锵、沿街叫卖的喧嚣尽数寂灭。城西练功土场空空荡荡,东边工地悄无声息。就连坊市的老摊贩,也比往日迟了半刻开张。城内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脚步放轻,语声压低,无人敢提西北远方的那场死局,却人人心头悬着一块大石。
众人都在等一个结局,却无人敢盼、无人敢问。
北城门土墙根下,殷无邪屈膝蹲坐。
指尖捻着一截枯透的草茎,无意识地在脚边细沙上胡乱画圈。细弱草丝拖出的纹路歪歪扭扭,闭环、断裂、再闭环,反反复复,像极了世人求而不得、步步坎坷的前路。
他随手掐断草茎,拍干净掌心细沙,抬眼望向城外。
笔直土路延伸向无尽远方,最终没入苍茫戈壁。路面空空荡荡,再无半分人影。
昨夜月色稀薄寒凉,他独自立在塔楼垛口,亲眼目送两道身影踏月西行。小宇步伐平稳在前,林墨半步紧随,师徒二人默然赶路,自始至终未曾回头,一路奔赴天剑山的宿命杀局。
他在高塔之上静立良久,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融在夜色尽头,才缓缓拾阶而下。
晨辉洒落,暖金色铺满城门青石板,本该温柔和煦的天光,落在空寂的城池里,反倒衬得四下愈发寥落冷清。
殷无邪撑着土墙缓缓起身,年岁沉淀的老旧筋骨轻轻一响,如同朽木榫头微动,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沧桑。
他垂眸看向腰间短刀,指尖反复摩挲、扣合锁扣,几番迟疑犹豫,终究抬手解下贴身兵刃,轻轻搁在城门石墩之上。
今日,他弃刃,徒手守城。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衣边角线早已磨出细碎毛边,他空着双手,缓步走入寂静街巷。
刚拐过巷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又略显跛脚的脚步声。城南铁器铺的散修老赵快步追来,脊背微驼,左脚落地轻飘,是早年重伤断腿留下的旧疾。
“殷先生……圣主,已经动身了吗?”
“昨夜便走了。”殷无邪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无波。
“您为何不随同前往相助?”
殷无邪微微放缓步伐,侧眸淡淡扫过远方戈壁:“我去,改变不了结局。不去,尚能守住根基。”
老赵喉结滚动,几番欲言,最终只剩满心酸涩,无从辩驳。行至巷岔口,他对着殷无邪孤寂的背影深深拱手,默默转身折返铺子。
殷无邪继续穿行坊市。沿途摊贩尽数抬眸看来,目光里藏着担忧、忐忑与焦灼,每每有人想要开口低语,都会被身旁之人轻轻制止。细碎的议论在他身后此起彼伏,如风掠枯叶,转瞬消散,他却始终目不斜视,一步未歇。
归墟阁院门依旧敞开,静谧如常。
新砌院墙平整坚固,墙角老槐树的断枝早已修整锯平,创口处生出一层浅浅青苔,悄悄掩去旧日伤痕。殷无邪踏入院中,落座石桌旁。
石桌上摆着一碗彻底冷却的糙米粥,碗底压着一张字条,是苏尔利落清隽的字迹:往东核查木料,粥已温好,记得食用。
末尾一行小字纤细温婉:城西风烈,勿久坐伤身。
殷无邪将字条轻轻对折,压回碗底,端起凉粥,一勺一勺默然咽下。糙米口感寡淡粗糙,毫无滋味,落进腹中,却生出一丝安稳踏实的暖意。
刚放下瓷碗,院外街巷忽然响起一阵短促争执,堪堪两声,便突兀寂灭,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透着几分僵硬的紧绷。
殷无邪起身,缓步走出院门。
坊市东巷围了一圈沉默围观的百姓,巷道正中对峙两人。一名短打壮汉肩宽背厚,脖颈一道狰狞长疤从耳根延至衣领,浑身戾气沉沉。他身前,一名年轻妇人跪蹲在地,死死怀中搂住三四岁的孩童。孩童半边脸颊红肿,小声抽噎,怯生生将脸埋在母亲怀里,不敢抬头。
“昨日已经警告过你,摊位越界占道。”壮汉压着嗓音,语气凶戾逼人。
“我昨日已经向内收了半尺。”妇人低头护住孩子,声音微弱颤抖,“今日是你故意冲撞过来。”
壮汉眼角青筋绷紧,手掌下意识摸向腰间缠着铁皮的短棍,眼底戾气瞬间暴涨。
围观众人尽数屏息,无人敢上前劝阻,整条巷道只剩孩童压抑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