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联军的溃散

天光尽数大亮，绵延整片荒原的修仙联军大营，骤然彻底崩解。如同皮囊被戳破底端，积攒多日的军心与兵马顺着裂口四下奔逃。

最先溃散的是外围临时收拢的散修。这群人本就无心死战，主帅大帐五位主事尽数殒命的消息传开尚且不到一盏茶，便有人慌忙拆解营帐。嫌捆扎收纳太过耗费功夫，索性丢下木架立柱，扛起篷布便朝着东南旷野狂奔。紧随其后动摇的是九真山侧翼部曲，他们距离中军最远，流言几经辗转早已面目全非：有人说天剑宗内讧屠戮同僚，有人传言灵剑阁早已倒戈归降归墟城，各样揣测四处蔓延，人心惶惶。所有人心底只剩同一个念头：尽快离开这座失去统领的联营。

殷无邪在城头静静观望了两个时辰，看清地平线上漫天扬尘的走向，确认溃兵尽数朝着东南方向退却，方才敲定出城追击的号令。

他立身城西夯土墙墙头，远眺旷野翻涌的尘雾，待到散乱烟尘收拢成统一去向，才侧头吩咐下方传令士卒：“全军出城，从烟尘稀薄的空隙穿插突进。不必去追赶奔逃最快的人，拦下那些体力耗尽、进退两难滞留在半路的溃兵即可。”

归墟城五千守备将士自北门、东门两道城门一齐开出，出城之后即刻分作三路：左翼迂回到南侧封堵退路，右翼向东兜底合围，中路径直切入尘雾最厚重的腹地，沿着被万千脚步踏烂的荒原野草、翻翘的地皮，追剿阵型彻底崩坏的败军。殷无邪并未随军奔赴沙场，始终坐镇城头，紧盯三路队伍推进的间距与攻防角度，偶尔抬手微调一方推进节奏，动作轻缓有度，摆正阵型之后便不再干预。

整场追击鏖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正午。腿脚矫健的散修早已遁入东南天际尽头；体力不济、又执意不肯弃械投降的修士，被左右两翼守军牢牢围困在夹缝之间。前路有中路兵线迎面拦截，身后回城通路早已彻底锁死。

众人僵持片刻，第一个修士屈膝跪倒，将刀剑搁在脚边，双手摊开放于膝前俯首投降。周遭之人见状，心绪接连动摇，纷纷放下兵刃。长剑、铁棍、铁锹、长斧一排排搁置在干裂荒原上，在旷野里拉出一道歪长的线条。

正午时分，北门外侧干涸旧河床内，密密麻麻坐满了被俘修士，总计一万两千余人。队伍顺着河道蜿蜒排布，一眼望不到头尾。有人垂头沉默静坐，有人抬眼直视刺眼日光，也有人抬手用袖口擦去脸上干结汗渍。整片河道安静死寂，听不见争执与反抗，唯有被踩踏碎裂的草茎、脱落的鞋底碎屑散落在两岸坡地，晚风掠过，缓缓往低洼处堆积。

小宇踏上归途，抵达城下时已是正午。烈日暴晒着北门新筑的青石门楣，石材被灼得泛出惨白哑光，穿行门洞时，身影缩成一小团黑影紧贴脚下。后腰裹着粗布的剑胚依旧存着暖意，雷霆残留的余热消散缓慢，一如长久握住暖石松开之后，暖意久久萦绕不散。

途经坊市街巷，卖豆腐的妇人正收拾摊铺，抬眼望见他，微微一怔，随即郑重颔首致意。战事落定，悬在全城人心头的重压散去，千言万语无从诉说，唯有这般躬身示意，道尽心底安稳。

踏入归墟阁庭院，殷无邪正站在石桌旁清洗茶碗。动作舒缓从容，凉水冲净碗底茶渣，拇指顺着碗沿细细摩挲一圈，确认无半点茶渍残留，便整齐码在桌面沥干。小宇走到一旁静静等候，直到他擦完第三只茶碗，在裤侧蹭干掌心水渍，方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