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空旷,一盏灯挂在树梢,风一吹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稍长。
扶生礼提着一壶酒在石桌旁坐下,撑着脑袋看垂柳下立着的人影。
年轻人负手而立,白带束发,夜风鼓进秀袍,与夜色交融,显得有些冷清。
扶生礼不由看的出神,忽听那人说: “凡是要多留个心眼。”
纥骨颜走过去,坐下:“除了我谁都不要相信,尤其是来路不明之人,如果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就及时告诉我,我们一起再想办法。”
她困乏的眼睛略微一眨,迟疑一会儿,又冷不丁嗤笑一声。
纥骨颜不明:“你笑什么?”
夜晚一声清亮的女声响起,“那黎姑娘是什么身份?”
“人,妖,还是魔?”
听罢,纥骨颜稍怔,
只听对方女子又道:“亦或是,这些你也不确定,仅仅是猜测。”
这些话的语气就像是早有料到,说得格外淡定,混杂着晚间的风,有些泛凉。
在石洞时,扶生礼匆匆赶来,她一眼便在混乱中看见了纥骨颜的身影。
黎姳被迫卷入妖风,在一旁的纥骨颜不是分神,也不是顾及太多,而是他根本没有救人的意思。
他故意的,他就站在一侧,眼睁睁看着黎姳被妖气侵蚀。
扶生礼知道,这不是纥骨颜的作风,他断然不会看无辜之人受难无动于衷,一旦反常,便有蹊跷。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查。”她托着腮,一副早已看穿他的样子,“但显然你不愿意,你怕我有危险。”
“所以我要装作不知道么?”
她又是一笑,笑得无可奈何,
“师弟,你长大了。瞒着我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
其实扶生礼觉得他可以直接去逼问黎姳那姑娘,将她的身份查到底,倘若是邪类便公然示众,就地处决,绝不留余孽。这便是纥骨颜一向的做法,但她发现这次的他似乎犹豫了,甚至并不想让任何人怀疑黎姳的身份。
他认识黎姳。
她一眼便看出了纥骨颜的纠结,但他在纠结什么?一向诛邪心重的昆仑弟子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很想知道,但她的这个师弟好像并没有要告诉她的意思,这是他的顾虑,他要她理解和体谅。
纥骨颜垂眸,泛起银色的目光落在扶生礼手上包扎的白布,淡淡道:“师姐要好生照顾自己。”
貌美青年总是分外抢眼,连同他的关心也让这个冷心女子轰然慌乱,她装作十分淡然的样子,揭开酒壶,闷声置气:“要你管。”
他皱了皱眉,“我不是同你说玩笑话。”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她仰头饮了一口,酒液辛辣,“你若行差踏错,我第一个不饶你。”
她嘴上虽说得无情,但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脑子一直有一个声音挥之不去:他和黎姳到底是什么关系?
纥骨颜忙抬手阻止,质问:“你胃疾好了?”
扶生礼拿开打在胳膊的手,笑的别扭:“好了,早好了。”
“都三年了,早就调理好了,傅老的医术你还信不过。”
说着,又喝了几口。
纥骨颜面不改色,探寻的目光从酒壶转移到犯酒瘾的女子身上,
见她还没喝几口,神情就开始不对劲,
“骗人。”
他的师姐天赋异禀,修为高深,是他们这一代人中的修道奇才,昆仑同辈尚在为剑招争锋,她以“一只玉笛抵万剑”为玲珑脉开创先例。
她总拿他开玩笑,说:“哪有师弟厉害,我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但她不知,重生一次才助他神速破境,十日学会本门心法,她十五日破双境的惊世之举,反倒从不提及。
她总是这样,在修炼一事上,对自己的要求极高。
他小时候不太懂,觉得自己将剑法学好后会有很多朋友,但事实上,反而多了很多异样的目光。
有一日,扶生礼听说昆仑来了个厉害的小家伙,她提着剑就来了,最后把纥骨颜打的鼻青脸肿,她本来想放下几句狠话,奈何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小孩没哭,他越是不哭她的心就越软,最后心软得没法子,谁知纥骨颜又爬起来叫了她一声“师姐”。
好嘛,一日是师姐终生为师姐,她认了,后来纥骨颜又通过她认识了谢无寂。
以前在昆仑,纥骨颜的日常便是“练剑—吃饭—看他们斗嘴—睡觉”长此以往,日日反复。
听罢,扶生礼嗤笑一声,酒壶重重置在桌面,方才有神的眼睛又多了几分醉意。
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她抬起一根手指在对面画圈:“他们都在管我别喝酒,但没你管得严。”
“可我不喝酒便不痛快。”
她一直叫着纥骨颜的名字,但对方都没有任何回应。
“你考虑了所有人,就是没考虑过我……和长寂。”
她声音渐低,“我们不是说好,永远是一家人吗?可你的每个决定,都让我想骂你。”
男子立即起身,“师姐——”
正欲张口,眼神警觉的锁定到暗处一抹黑影,就在扶生礼身后的一颗大树后面,对上黎姳眼睛一瞬,他缓缓垂眼,长睫掩盖了万分情绪,刚在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最后淡淡吐出四个字:“早些休息。”
刚迈出步,他忽然一停。
“我只盼师姐在任何时候,都能先护好自己。”他的声音融在夜风里,“别太要强,只求你在一蹶不振的时候能救自己一命……”
这番话进入女子耳朵,像是不知哪个方向泼来的凉风震得她头皮发麻,眼睛困惑睁大,看着纥骨颜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
夜阑更深。
纥骨颜斜倚廊柱,双臂环抱,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石砖看穿。
彼时走来一位红衣女子,发间缀着点翠蝴蝶簪,红色发带轻微上扬,从纥骨颜的目光中略过。
“无上厌。”
“你还要装多久。”
黎姳脚步倏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悄然笼罩两人,换了一下端水盆的姿势,回身看向他,异常平静:“不。”
“应该是你要装多久。”
他眯了眯眼,探寻的目光在对方脸上一扫,
只见她越走越近,笑眯着眼靠近他:“明明从一开始便认出我,还在装作不认识。”
屋内的烛光从雕木窗缝隙中洒入廊道,刚好在女子脸上扑上一层有温度的光影。
这张脸和她本人嗜血暴戾的脾性完全不符,清新脱俗,眉眼间温婉柔和,明亮清澈的眼睛一弯,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让人没有任何防备。
纥骨颜发神之际,对面又凑过来几步,
对,就是这样的笑,她讨好别人的笑。
打从源林见面时,见她的这种笑面,他再熟悉不过,极善于伪装,那时候便非常肯定她就是无上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