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骨颜看着她:“我想看看,你到底意欲何为。”
“看到了么?”黎姳冷嗤,两只手摊开,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相反,我在帮你们抓妖,我可在做好事,不值得表扬么。”
纥骨颜不信:“是吗?”
黎姳无奈摇摇头,手有些发酸,她将水盆抵在窗边:“既然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你说说看,我来作甚?”
对方吭哧半天没说出来,黎姳突然正色:“说不出来,凭什么觉得我是来捣乱的。”
说罢,转身欲走。
“你能放过祈圣门。” 纥骨颜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迫,在她身后响起,“能不能……也放过我师姐?”
黎姳身形顿住。
他说的是祈圣门那几个娃娃。
陈九卿他们……仙盟大会水渊之上,在世人眼中,是她被纥骨颜设计逼得现身夺取龙珠。可谁又知,这本就是她计划的一环,她利用了陈九卿几人,害他们背负勾结魔教的污名。她现身,便是要将这污水彻底泼在自己身上,为他们洗刷嫌疑,否则,依祈圣门严苛门规,那几个娃娃不死也要脱层皮。
在纥骨颜看来,黎姳明知汤药有异却未杀他,正是为了借机放过陈九卿等人,这是他基于她“放过”六年前自己的行为,推断出的结论:她虽为魔,却尚存一丝人性。
可他却不知,黎姳在仙盟留他一命,仅仅是因为这家伙在她“穷困潦倒”时掏空了钱袋,让她难得生出了一丝“过意不去”的凡俗情绪,对于她有意放过祈圣门那几人这一说法只是纥骨颜误打误撞猜对了而已。
纥骨颜见黎姳的反应,心觉自己猜对了。
她能放过祈圣门,也能放过六年前的他。
“她曾为你说话,”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恳求,“她说‘罪有可恕’,她不曾阻你道途,可否……放她一命?”
黎姳眉毛一挑:“帮我说过何话?”
“罪有可恕。”
听罢,黎姳突然发笑,笑声很低,在廊间回荡有些诡异。
笑声渐歇,她倏然转身,脸上一冷,在纥骨颜尚未反应之际,她猛地端起窗沿上的水盆,手腕一扬。
“哗啦——!”
随着冷水扑面后的声音落地,男子立在廊下,蓝白相间的衣袍浸湿大半,水痕顺着锁骨流向松垮的衣襟深处。
之后又“咣当”一声,水盆落地,在纥骨颜脚边停下,黎姳面无表情扔了他一眼:“重新打一盆,我再考虑一下。”
中衣半透地描摹着劲瘦腰线,恍若梅枝覆了层薄雪,他抬手拭去唇边水渍,指节分明的手背浮起淡青脉络。
他沉默地弯腰,拾起脚边的水盆,转身离去。
水打回来后,她反手又泼,
第二次。
第三次。
待第四次回来时,黎姳才接过水盆,她打了个哈欠,回屋之际留下话:“这水有些冷,我还没考虑清楚。”
这句话让纥骨颜有了情绪,拳头握的越发紧。
她在耍他。
他懊悔不已,他真是傻透了,怎么会抱有一丝希望,觉得她尚有人性呢?这些魔头的心思是最难猜的,都是凭着心情杀人,怎么会有人性可言。
身后沉渊剑剑灵几乎欲跳出来:“坏女人!坏女人!!不讲信用的坏女人!!!”
……
翌日清晨,房内的雕花窗被渐亮的天光焙成半透明,铜灯盏还酿着残梦。
黎姳刚推开门,余光便扫到门口倚在墙边的白影,见她出来,纥骨颜忙往里看。
她一手拦住,“看什么?”
“她还没穿衣服,肚子有些疼。”
此话一出,纥骨颜忙转身准备去找人。
“不用去了,今一大早我就叫大夫看过了,说是常年胃病,已经开了几服药,煎好药再让她喝。”
“你们先去吃饭,不用等我。”片刻,扶生礼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黎姳将门掩上,往大厅走,
忽然纥骨颜停住了脚,一股淡淡的花香在鼻尖轻轻略过,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循着味道去看,一抹粉红便落在他跟前,他定睛一看,是一朵落花,这花似伞,以绒毛做面。
这种花在九州可不常见,黎姳身上便是这个味道。
片刻后,遂跟着黎姳往大厅而去。
楼下食客寥寥,皆因时辰尚早,主要是因为黎姳太馋了,肚子实在受不了,便急忙起来吃早饭。
昨日听说这里的早茶做的很好,黎姳点了两笼灌汤包,用筷子夹起来后,小心翼翼吸了口里面的汤汁,
她眼睛一亮,香得快要蹦起来。
纥骨颜冰凉的目光盯着对面,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还有些恍惚。
善行医馆那次吃饭就像是在昨日。
女子抬头之际,他侧身状似不经意地看别处,往嘴里灌了一口茶,将整个驿站的布局扫了一遍。
黎姳顺着纥骨颜的目光看去,随口一问:“你喜欢你师姐?”
“噗——”纥骨颜口中的茶水毫无防备地喷溅而出,几滴不偏不倚落在黎姳面前那笼灌汤包上。
黎姳看见自己的灌汤包被糟蹋,一抬屁股,准备骂人。
“黎姑娘说了什么笑话,惹得他这样?”
来人是陈九卿,他看见两人打闹的场面颇有些好奇到底聊了些什么。
黎姳把嘴边的话吞进肚子,稳稳坐在凳子上,她瞪了纥骨颜一眼,没说话。
待众人陆续到齐,陈九卿正色道:“今早我们去子母河看看。”
“便劳烦黎姑娘帮忙照看一下袁满师弟和扶姑娘了。”
队伍里一时多了两个病人,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留一个人照看。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大家怔愕地看着纥骨颜和黎姳二人,
纥骨颜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他收敛了情绪,解释道:“我……觉得我可以留下,同师姐一起。”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黎姳。
陈九卿立刻摇头:“你修为高深,河畔探查恐有凶险,正需你相助。”
纥骨颜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投向黎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那便让黎姑娘随我同去,换旁人留下。”
大家纷纷看了一眼,“这……恐怕不行。”
众人不言而喻,倘若黎姳真的去了,还需要一个人专门保护她,是个累赘。
一片沉默中,黎姳忽然展颜一笑,打破了僵局。她转向众人,笑容甜美温顺,声音清脆:“诸位放心去吧,我和扶姐姐定会照顾好病人,等你们好消息。”
她刻意加重了“扶姐姐”三字,目光却似笑非笑地扫过脸色紧绷的纥骨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