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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恩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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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没了爹娘,孤苦无依,才投奔我们没几日便糟了毒手。”

楼管家眼含波光,沉声道:“他说在慕府这段日子是他生平最开心的日子。”

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他是个可怜人。”

楼管家朝陈九卿几人微微一躬,带有歉意道:“恕在下失陪。”

然后幽幽离开,料理蓝上砚的后事去了。

趁局面还没有稳定下来,黎姳混进了屋,她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前脚才让蓝上砚去查如双派的事,后脚便出了事,她想雪妖不过是替罪羊,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随后瞥见蓝上砚面前的桌子极为杂乱,纸张书本有的平铺有的被揉搓成一团纸花,所有物件都摆放的歪歪斜斜。

黎姳在想,是他死前的挣扎还是他的一贯作风。

蓦的,黎姳目光落在一处,她将上层的图纸移开,拿起最底层的一张纸。

她端详了片刻,

这张纸……

有被撕过的痕迹,

应该不是蓝上砚这几日自己画的,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是他以前的图纸册子吗?

眼睛一转,桌上隐约有划痕,是专门用黎姳手里那张图纸遮挡住的。

她上前看仔细,

是个‘术’字,却是朝着门倒着写的。

黎姳心里都在打鼓,有些不太明白,蓝上砚死前到底想说什么?

陈九卿见黎姳一人在屋里神游,嗅到一丝问题,“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么?”

黎姳摇摇头,有意遮掩,没说什么。

“不必拿雪妖与寻常妖对待。”慕绾在身后平和道。

二人转过头,对上慕绾弯月似的眼睛,她似笑非笑地望向拐角末端,“也无需斥责他们的手段太多残忍。”

“不是说它们罪有应得,只能说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在院落找了个石凳,然后示意黎姳几人坐下,

慕绾将手上的刀放在石桌上,应该是今日晨练才握在手里,然后刚巧碰见这边的动静才赶过来的。

那刀第一次碰面的时候黎姳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观摩,刀身秀窄,刀鞘上刻有火纹,非常符合慕氏的做派。

刀还未曾出鞘,便能从缝隙中隐隐泻出灵气,修长漂亮。

这是把上品宝刀,又是女刀,在众多上品宝器中女刀可不常见,这便是那把‘昭矣’。

听闻这把刀是慕老爷在慕绾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不远万里,为爱女寻得上品宝刀。

其实女子使刀之所以不常见,是因为刀要比一般的剑亦或是其他器物厚重许多,若没有够格的腕力很容易伤及自己。

可见,慕绾,她的耐力和韧劲是不一般的。

“你们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慕府的事情,往前的事想必也是云里雾里。”

“慕府内有很多规矩,但唯独不能够触碰的是纵容雪妖这条,这是慕府的底线。”

慕绾淡淡扫了一眼地上那摊血,垂下双目,“慕府几百年前和北方作战,战无不胜,就算是没有死界,北方也不敢入侵,可后来出现了雪妖族,它们住在死界内环,与北方那股势力只有一界之隔,但它们依然能存活下来。”

“为了保护百姓,慕氏想要驱赶北方,甚至想将雪妖一同救回来,可它们却忘恩负义,处心算计慕氏派出去的人,利用慕氏的弱点赶尽杀绝。慕氏反抗,奈何那边的地势根本就没有雪妖熟悉,连连败退,派出去的大多数人士都成了它们的盘中餐。”

“我们要去救人,它们却觉得是过去送死的,它们狡猾至极,就算是再厉害的慕家人都无可奈何,北方边境早已被它们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有人去,多半是回不来的。”

慕绾深深吸了口气,有些发颤道:“就算如此,仍然还有人执意北上,守护一方,我爹五年前去过就没有再回来,他们都说我爹多半已经死了,要么是死于北方无穷境,要么……”

“是成为了雪妖的口中食。”

慕绾沉默良久才,唇角一勾,

“雪妖有七情六欲,会哭会闹,与常人确实没什么相同,可它们最会惯用的就是人的弱点,让你心生怜悯,然后达到它们的目的。它们如今关在牢里,自然看着弱小,可它们善纵人心,这一点比任何妖法都要可怕。”

然后朝众人柔和一笑,“常人不知实情,心生怜悯很正常,都是心怀大义之人,没有什么对错。”

“你们对雪妖也并未有什么深仇大恨,心有怜惜我能理解,可若是身在慕府,就要守慕府的规矩,还望体谅。”

难怪慕府上下都是楼管家在打点,所有的重要事务都交由大公子,慕氏家主慕玄德也消失了许多年,不见踪影,原是如此。

于慕绾而言,是杀父之仇,她如今能这般心平气和的将事情原委与黎姳二人说清楚,属实不易,令人唏嘘。

黎姳觉得慕绾有句话说的在理,

这世间是没有什么对错的,

光听一面有一面的道理,可另一面谁也不知道。

就事论事,就算雪妖于慕氏而言是仇敌,但关于杀害蓝上砚的凶手也确实存在诸多疑点,蓝上砚的脖子是被拧断的,

倘若真的是雪妖,按照雪妖的兽性,蓝上砚恐怕被吃的连根骨头都不剩,怎么可能会安安稳稳的躺在自己的房间内。

蓝上砚死前刻的‘术’字一定含有别的隐情,至于到底是什么,不得而知。

纥骨颜:“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慕绾:“请说。”

纥骨颜:“玄冥火卫护颂孤州数百年,这是大家有目共睹,若有朝一日,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也请你们高抬贵手不要将它对准无辜百姓。”

慕绾和其他人一样不太明白他突然说这话的意思:“你这话……是何意?”

纥骨颜抿了下嘴,斟酌了字句,才说:“我只是怕玄冥火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讨伐魔教时,他匆匆赶到东虞,四处都是被玄冥火烧过的痕迹,他从上空看着走势,像是一个法阵失效后留下的残骸。

但也就只有看了几眼,便奔去了北境,当时魔军已经泛滥。

慕绾了然一笑,“这你放心,我们必然不会将它随意借用。”

听罢,纥骨颜顿了顿,长睫往下扫了扫,默然良久。

但蓝上砚的死有蹊跷,且与黎姳有莫大干系。

他在想,蓝上砚会不会是黎姳安插在这里的奸细。

关于玄冥火,就如慕绾所说,绝不可能将其外借,所以只能是府内奸细,同伙将他偷来的玄冥火用来袭城。

黎姳刚好能将全城亡灵收入囊中。

一路来,她的修炼的命符一直有突破,但仅仅通过元力增强体内消化邪祟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她还需要“粮食”。

九州之上,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粮食”,邪祟是源源不断的,只要控制好,她的命符不日一定能修成。

此番看来,对方好像并不满足。

但他转念又想,真的只是不满足吗?还是说背后其实是整个魔教操控,她们魔教勾结温氏觊觎东虞,是有更大的阴谋。

明明之前并没有什么证据直指魔教,他当时也信了,不过这次蓝上砚死后,让所有的疑点又刚好能解释得通,似乎……只有魔教的出现才能将这些不合时宜的矛盾变得如此合理。

此刻他的思绪非常混乱,背后仿佛有一只手掌控着,让他不自觉地陷入这个猜测,越想越疯狂,让他本就不算平静地心绪,逐渐变得烦躁。

他起身,跟慕绾道别。

将人送走,慕绾也正要步入小径,

忽听身后簌簌隐声,噪音没落,只听“嗡”的一声,右手边窜出来一个剑尖,

使劲一弹,慕绾手腕抖颤,被软绵绵地内力一逼,陡然绷直。

她吃痛后退,连连旋身,抽出长刀将那柄剑打了回去。

男子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大步流星,冷剑在手里翻搅,与青光擦出火星,朝慕绾劈过去。

凌厉的剑气逼退慕绾,慕绾侧身捏住男子的臂膀,借力腾跃,跳至身后,

男子却早就料到慕绾落脚方位,将剑一横往身后抽打慕绾的腰,柔韧而软绵的剑刃把慕绾弹到一边。

慕绾又疼的一抖,她扶住男子的肩跳跃,手里的刀卷起尘土她奋力一砍,眼见就要落下。

她一停,紧捏刀柄,翻转手腕,刀锋火焰划出一道弯月弧。

男子立马在身前甩剑对峙,慕绾在空中利索的使出“龙摆尾”,刀剑连连相撞,

噼里啪啦的脆响在院落响了片刻。

然后慕绾趁男子气力稍有下势,大刀一挥,将男子的剑挑开。

男子受力后退,继而不再进攻。

“二哥,你搞偷袭?”慕绾收起长刀,

男子便是慕府老二,二房长子,慕宁朗。

他并没有因为被慕绾打掉自己手里的剑而发恼,反而面上极为满意。

慕宁朗笑容不禁又扩大了一些,咯咯笑着,十分欣慰。

慕绾见她二哥跟个傻子一样在那儿笑,没好气地调侃道:“方才那一刀若是我没来得及收手,你的胳膊早被我卸掉了。”

“你哥我这不还健在嘛,怕什么?”说着就弯腰将地上的剑捡起来,收入鞘中。

慕绾无奈摇头,“我当然不怕,就是怕你死在我手里。”

听到慕绾的关心,慕宁朗上前,欣慰地摸了摸慕绾的头,“你的刀法精进了不少啊,这几日下了不少功夫吧。”

慕绾却没有因为这句夸赞而乐得自在,她长叹了口气,“对啊,前几日一时觉得世间偌大,奇才甚多,现如今而言,我不过是一缕浮萍。”

淡淡的双眉拧在一起,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慕绾觉得不说颜大哥,就光说那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禾姑娘,都要比自己强上好几倍,她再凌厉凶悍的刀法,在禾姑娘面前都不过是蝼蚁之势。

看见慕绾的担忧,心想定是这几日的神境试炼里,见到不少高手了,

终究还是太小,有些事情总是看不开,慕宁朗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年纪尚浅,急什么,现在就心比天高了,那以后还得了?”

就算是这句刻薄的训斥,慕绾仍然没有什么反应,

慕宁朗知道他这个妹妹什么都好,脾性温顺,性格内敛,说话做事利落干脆,又是个明事理有想法的女孩,

可就是心里敏感,不骄纵是万分难得的,可自轻也使不得,她总是喜欢想东想西,以至于总是忧郁难徘。

慕宁朗上前,安慰道:“你可是良骨,在族内的女子里就属你悟性最高——”

“良骨有什么用,太祖母可是烬骨,上等的灵骨!”

话还没说完,就被慕绾打断,

见慕绾的情绪颇有些激动,慕宁朗呆呆地将慕绾收进眼里,

他耐心指正,“不必与太祖母比较啊,”

“可是你们都拿我和她比……”

慕绾低声呢喃,神情愈加低落,

她冷静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昭矣刀,思绪跟着沉进去,

慕宁朗没想到慕绾会说出这样的话,脸色一僵,然后转了下眼神,忙催道:“那个……大哥找你呢,快走吧。”

“大哥找我?什么事?”

“他听了蓝上砚被害的消息,跟你打听一些事儿。”

……

临近晚上,陈九卿几人经过此事后,觉得黎姳一人前去不太安全,便准备陈九卿替她去,但黎姳却拒绝了,执意要自己去。

拗不过她,气得韶音独自在房里不肯跟黎姳说话,陈晏将一个包袱塞给纥骨颜,朝黎姳的方向努了努嘴。

夜色渐浓,院落中借着月光依稀能辩清脸抻在石桌上的红衣女子,微风一扬,发丝如缕缕青烟。

纥骨颜将包放在她面前,冷眼看她:“到底哪个才是你。”

黎姳知道,纥骨颜问出这句话,是不信她。

怀疑她很正常,魔女杀人正常,图谋不轨正常,心思恶劣也正常,但黎姳有些厌倦了。

确实,她觉得只要能达到目的,用尽手段没什么错,但她没做过的事情为何要担?

每一次,每一次都这样,在事情来临之前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先一步否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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