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什么时候眼前这个人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是问她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这些都是你做的?
她神情恹恹地指了一下自己的影子,“这个。”
纥骨颜扬起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遂冷脸离开。
“你作为一个魔修确实达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地步,让人望尘莫及。”
黎姳:“什么意思?”
纥骨颜停下来,沉默了很久。
他在整件事上一直忽略了一个可能,便是黎姳与慕氏的底细勾结,在前世的记忆中东虞上下都有被玄冥火侵略的痕迹,他也就远远看了一眼,火烧的不是妖也不是魔,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一直不明白黎姳围城的目的,只是为了屠杀百姓的片刻快感吗?显然不是,那是一个杀人疯子才会干的事情,而黎姳只会为了自己的目的杀人。
相处久了,他一时大意,被黎姳的花言巧语蒙蔽,倒真信了此人想要抵抗邪祟才会做出这些努力,导致当他听见黎姳急到想尽办法从沈叶缇口中探听到三昧金简的下落时,他以为她真的想通过三昧金简消灭邪祟。
但她是黎姳,并非黎夙生。
若是换个角度想,她并不是想真的抵抗邪祟,而是想通过修炼元力来掌控更多邪祟,修炼魔功,而她费力想要得到三昧金简不是想利用而是想销毁,这样,世人便没有办法阻止邪祟滋生。
他觉得他可以这样想,毕竟上一世的事实已经摆在面前,她不惜以一座城为代价达到自己的目的。
大家日日相处,同吃同住,一路修行,不应该……
也对,满打满算相处也才不过两月有余,
这些种种想必她内心都是毫无波澜,作戏一场。
他眼底失望,最后撂下一句:“若有一日,他们的存在成了你的阻碍,你下手时,想必也不会犹豫分毫。”
……
近些天入夜越发的赶早,中酉时一过,天就已黑了大半,
庭院内,当值的仆从将安排的杂事干完后,便纷纷去了放饭的地方,碧喜园一时没见着几个人,变得空荡许多。
阿玲还在挑水,安排给她的活就是挑水,将水井里的水一桶接着一桶的挑进竹苑后的大缸里,数下来,统共有九个,她忙活了一下午,也只是挑满一缸。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水井,缠上的纱布已经被冰水浸湿,里面隐约透出血红,只要稍微近些看,都知道里面是模糊的血肉。
她的十根手指过了两日,已经没有刚行刑时那般钻心,只碰水时会反复,她现如今已不再奢求会自愈完全。她只贪得一时,寒风一吹,指尖覆盖冰凉的纱布,会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就那一刻,她是感觉不到疼的。
至于她的中箭的伤口也已经包扎过了,她是妖,伤口的愈合速度要比常人快,再者,她受的伤有多重又有谁会管呢?只要不死,她随时都是任人摆布的。
金逢生也是得了金焕熙的令,给阿玲换了一件完好的衣裳,擦拭过后,脸上的血渍也没有了,这么一看,她也算的上是个体面的人。
想着,阿玲两只手搭在井缘,借着月光往井里面看,一张苍白的秀容浮在水面,
阿玲盯着,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脸,倒像是站在旁人的角度审视着那张脸,
她回想起今日金焕熙说的那些话,他把自己叙说的极为不堪,她不知道他为何要那样说自己。
但她从前在北境的冰川上看自己时,她觉得自己美极了,她不太懂美的定义,但她觉得美就是开心,她的同伴都是这样形容的,说她就像云彩,旭日一出来,衬之灿然,心生美矣。
夜风将水井里的水面吹皱,月光散成点点碎星,
她呼了口寒气,抬头仰望冷月,
从她记事起,那轮月亮就一直陪着她,直至今日,从未抛弃过她,
她一直觉得人心都应该同那轮月亮一般皎洁,
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却有很多人想要致自己于死地,
她甚至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
想着,她又低头自己的手指,她不太明白,那自己做什么才是对的,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不受这些疼得要死的苦。
“王婆,为何你这般早的回来了?”
突然,假山后地小门开了,传来几个人的窃窃私语声。
阿玲不知道来人是谁,她心里害怕,心想是来抓自己的,急忙找了一个大缸蔽体。
王婆手里提着菜篮子,空手而归,叹道:“城西街都被封了。”
“封了?咋回事?”
“昨日温氏小姐病情加重,温大将军马不停蹄地从安阳跑回来看他这个侄女,他一来东虞,带了好些护卫,封了好几条街,阵仗那叫一个大。”
阿玲见那几个下人并未察觉自己,就微微偏了只耳朵偷听起来。
“那温小姐还没好啊?”
“听旁人说不容乐观,都说时日无多。”
“啧啧啧,好好的这么一个姑娘家就被祸害成这样了。”
“还不是怪她爹,听说温小姐小时候还好好的,长得娇小玲珑,可招人喜欢,奈何温老爷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非让她去学郑氏的那个什么火功。”
一个稍微有些年纪的管婆纠正道:“那不叫火功,叫玄冥火,人郑氏天生自带的,温氏和郑氏源于同族,定是比旁人要更容易操控御火,但温氏却并没有和郑氏一样的灵骨,当时有人就说郑氏有一套御火心法,只要加以练习,锻造灵骨,也能同郑氏一样,操控玄冥火。可练心法的前提是必须是骨头还未发育完全的孩童,温老爷果断拿了他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尝试。可惜,最后以失败告终,而温小姐年纪尚小,身体五脏六腑都受到玄冥火的侵蚀,多有损伤,落下病根,日复一日与汤药为伴,勉强才活至今日,如今十五岁的年纪,身体早已是虚弱的若那八十岁老婆子。”
“说到底还是温老爷当时太过糊涂,听信了传言又太急于发扬温氏门楣,才落得如此。”
……
没一会儿,几个八卦的下人就散了,
阿玲望见几个消失的背影,站起身有些木楞,她眨了几下眼,还在回想方才听到的话。
“想什么呢?”
身后一个轻柔的声音将阿玲吓了一跳,这些天她经历的事情已经让她形成了惯性,总以为一场惊吓后,迎接自己地便是无尽的凌辱和摧残。
她连退好几步,腿脚吓软后差点没站住脚,好在被那个人一把拽了回来。
阿玲怯怯抬头,见是白天救自己的那位男子,
她心里害怕,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想起白日里金文叡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颇有些蹩脚道:“谢谢。”
金文叡眼上浮满笑意,就一直盯着她没说话。
阿玲见气氛干涩,又说了一句,“谢谢你的药。”
她今日回去后,大部分的药都是金文叡送过来的,因为此事,对金文叡又多了份感激。
“都湿了,你不疼吗?”
金文叡下意识握住阿玲的手腕,他看见阿玲指尖血红的纱布,眉头紧皱。
阿玲没有回答,她有些莫名的忐忑,本想拽开,却被金文叡拉了过去,
他带她找了个石凳坐下,金文叡从袖口里掏出药,轻轻拆开阿玲的纱布开始换药,
阿玲低头看见金文叡正给自己仔细上药,他捏住自己的那双手被寒风冻得通红,宽大而温暖,对比自己苍白的肤色,活像是一面人间一面地狱,恍惚间,不像是在一个世界。
见阿玲没有答话,金文叡又问:“问你呢,不疼么?”
“习惯了。”
金文叡手上的动作一滞,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沉声道:“不要习惯,要试着去改变。”
因为你越能承受什么,他们就以为你越能接受什么。
他又说:“几年前,我也说过和你同样的话。”
“我母亲过世后,所遭受的不比你少,但我挺过来了,所以你也可以。”
边说着,金文叡加快了包扎。
阿玲反应有些迟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听到的话听进脑子里,过了许久,才慢吞吞说:“温家小姐很可怜……你也是……”
金文叡收敛目光,转而笑了起来。
阿玲对上他的笑眼,问:“你笑什么?”
“我看着你不太像妖。”
不太像妖?可她本来就是妖啊,哪有像不像之说,阿玲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金文叡,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从暗处的一声厉喝将两人都打了个激灵。
抬头见来人是金逢生,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眼神看过来仿若能从里面飞出杀人镖来。
阿玲坐在那不敢动,低头向后缩了缩脖子。
金文叡倒是不急不慢,他起身,“实在对不住,走错地方了。”
跟二人礼貌道别后便走了。
金逢生看见金文叡隐匿在夜色里的背影,怒眸一闪,小声嘀咕,“还走错地方了,总有一天把你削了。”
他扔了阿玲一眼,冷漠道:“跟我走。”
阿玲呆住,小声问了句,“去……去哪?”
此话一出,金逢生立马不耐烦了,他举起剑就要向多话的阿玲砸过去,面露狠色。
阿玲‘噌’地站起身,立马向后躲,低头不再说话。
见金逢生将剑放下,这才喘了一口气,跟着金逢生去了。
碧喜园的一处水榭,泉声淋汀清脆,若奏玉琴泄仙乐,叫人神怀。
穿过一卷竹帘,侍从正在旁边烹茶听候,
金焕熙单手执书,右手随意摆弄扳指,不语。
阿玲跪坐,端着茶杯许久,
里面的茶是刚用热水泡开的,不一会儿,整个杯身变得极烫,就像是徒手接了一块火炭。
当然,喝茶断然不是喝刚煮开的水,须得等一段时间,待茶温刚好,沉淀片刻,口感才佳。
所以并不是真的让阿玲奉茶。
阿玲已经感觉到指尖火辣辣地疼,滚烫地开水没过伤口的辛辣感让她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发搐,杯子里的水洋洋洒洒泼了好些出来,
她快受不了了。
金焕熙未曾发话,他又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咣当!
这一声将屋子岑静地氛围打破,直接捅出个窟窿来。
阿玲手里的茶杯倒地,她的耳朵也在这一刻响出了个炸雷,
金焕熙像是知道会这样,也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他略微抬眼看了地上的茶杯,怒拍桌子。
金逢生顺着意思正要去踹阿玲,被金焕熙抬手制止了。
阿玲慌乱,趴伏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她全身簌簌发抖,只觉得自己要完了。
金焕熙继续看书,“你恨我吗?”
恨?
阿玲没有回答,她眼角挂着泪,哭的泣不成声,“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听罢,金逢生眸光一顿,继而说道:“恨?被我恨的人可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下场。”
他放下书,抿嘴一笑,“你可知为何还要留你一条贱命?”
“温家,因为温家小姐。”
这个回答令金焕熙颇有些意外,他抬手遣散了周围的下人,
阿玲继续说,“我的血可以救她。”
金焕熙冷笑,“还不算太蠢。”
“所以你知道你接下来的日子该做什么了吗?”
该做什么?
说实话,阿玲并不知道,是要跑去温家给温小姐治病?还是现在就要放了她的血送去温家,她都不清楚,但是她知道她暂时不会惹怒面前这个人,这个可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