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对方没应,黎姳急问:“喂,纥骨颜,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大家都在找你。”
“山洞……”
“哪个山洞?”
“……”
黎姳没听清,立马将耳朵凑过去听:“什么?”
“西北方河谷两岸夹道……”
“梅花……树下……山洞。”
黎姳起身往西北方向走,“你坚持一会儿,我现在就去救你。”
对方又没了声音。
“喂!你说话,回答我!”
“嗯……”
她听到对面还有意识,暗松一口气,“别睡,不要睡,我马上就来。”
“……呃嗯。”
其实纥骨颜给的方位并不明确,西北方向有很多河谷,她也不知哪里会有梅花树,不过幸好听环起了很大的作用,它时而发亮,然后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指引她具体的位置。
还没到山谷,一股极强的寒流扑面而来,刹那间狂风夹杂着微小雨雪从山石缝隙卷来,呼啸声此起彼伏。
黎姳顶着风雪逆流而行,走得每一步仿佛是被冰刀刮骨,不多时,她的皮肉早已发僵,她提着一口气找到那颗梅树。
根据听环的指引进入山洞,一道青白身影浮现眼前,那人单手抵住石壁,背对着洞口。
黎姳打了个哆嗦,上前愤然喝问:“这边寒流这么大,你怎么不早说,早这样我就不一个人过来了。”
伴随着黎姳急促的声音,纥骨颜转身之际倾身倒了过来,黎姳下意识接住,再仔细看对方的脸,唇色惨白,面颊潮红,额间挂着汗珠,面色看着极为痛苦。
“伤的这么严重?”
“你好歹找个地方躺一会儿啊。”
纥骨颜倒吸凉气,气若游丝:“躺下……会睡着。”
“哪里受伤?和谁交的手?”说着黎姳便摸身查看此人的伤势。
上下看了一眼,却并未在身体上发现什么明显的外伤。
黎姳抬头看他,神色一变,
那他这般模样,只能是内伤了。
纥骨颜在躺下之际,身体突然不受控制颤抖,肌肉痉挛,他咬紧牙关捂住胸口闷声痛苦呻吟,白唇也被硬生生咬出了血色。
“是心脉么?心脉有伤?”
此刻地上躺着青年早已神志不清,无论黎姳说什么都没有回应,等来的只是对方一阵又一阵的痛嚎。
黎姳看着青年的脸越发红热,她抬手在他额头一探,确实还有发热的症状。
过后捻住对方手腕细细把脉,听过脉象后,她发现纥骨颜的心律与旁人的倒不一样,有些乱,但时不时又会恢复正常,之后伸手往他胸口探去,红萤如织绕过纤细指尖最后停留在胸口位置。
片刻,手指猛然一颤,黎姳的目光紧紧锁定眼前这个几乎昏迷之人,
他的心只有一半。
为何会这样?
难不成是先天性心疾么?
黎姳将自己的喘息声尽量放缓,掌心将红萤聚拢,红芒瞬间浸透男子胸口,肋骨随之咯咯作响,气血翻涌。
就在红光将其心脉护住的那一刻,几条细小的数根从纥骨颜的耳朵里爬出来,黎姳见状用手指迅速挑出,两条绛色蒲子花赫然在眼前。
这是什么东西?
黎姳心生疑虑,她想难不成纥骨颜这次心头绞痛的症状皆由这两条蒲子花导致?
果不其然,将蒲子花处理过后,纥骨颜也没有方才那般筋骨欲裂的剧痛,现下倒是平静了很多。
黎姳将自己的绢帕浸湿后,将病人全身擦了一遍,她看着纥骨颜还是因为胸口处时不时发作而睡不踏实。
她轻声询问:“还是很疼么?”
对方迷糊开口,黎姳凑过去认真听,却只感受到对方滚烫的热气,再其他的什么都没听清楚。
黎姳叹了口气,轻轻拿过对方的一只手,在虎口穴位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力度不断按压揉捏,
这法子也是有效,男子肉眼可见的又安静许多,眉眼逐渐舒展开来,
黎姳游离的眼睛最后被听环勾住,“半颗心,也能活下来。”
好生厉害。
……
一夜风雪过后,纥骨颜堪堪醒来,他疲惫地看向睡在旁侧的女子,本来抓着他按摩的手不知何时微微松开,但指尖相触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十分陌生。
外间的天光正往洞穴里钻,爬到女子肩侧,光就是这样一点点柔和地、细密地、安静地往上爬,直到天大亮,才慢慢将她的脸看清。
女子被光扰醒,她皱皱鼻子,睡眼惺忪。
纥骨颜也被吓一跳,猛然缩回手,只听对方声音沙哑道:“你可算是醒了。”
“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纥骨颜摇头。
“昨日你中毒了,知道么?”
纥骨颜摇头。
黎姳:“我看似乎是蒲子花的毒,不过我也不敢断定,因为在我印象里蒲子花根本没毒。”
“这毒还不是一般的霸道,它的种子飘进你耳朵,然后往你心脉处生根发芽,毒素灌行全身。”
她认真想了想:“嗯……跟魔杀有点像。”
纥骨颜:“嗯。”
他昨日的确中过魔杀,不过后来他自己解开了,只是没想到后面还来了一个蒲子花之毒。
黎姳:“昨日我所有的行踪想必你也知道,但你可别误会,魔阵确实是我让手下去做,但我只是想通过这个法阵将大家送离开,并没有灭口的意思。”
“大地婴灵你知道吧?”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你只要知道后来魔阵被人擅自改动,魔兵倒戈,我惨遭算计,才落得昨日的局面,拖累了大家的进程。”
纥骨颜:“嗯。”
“还有薛峰,我昨日的确见过他,我让手下将他困在我设下的结界中,打算第二日一早伪装成大家一起抓住他的假象,却没想到有人破坏了结界,导致……”
黎姳叹了口气,
纥骨颜:“嗯。”
黎姳听到纥骨颜跟只哈巴狗一样只会应人,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能听进多少,
“薛峰不是魔教中人。”
“他是被下了狂诀,和仓伏一样,短时间内暴增混力,受人控制。”
纥骨颜闻言,终于开口了,苍白的唇张了张:“所以你是说控制仓伏的和薛峰的是同一个人?”
黎姳:“手段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两件事出现的时机很远,而且表面上看八竿子也打不着,所以我还是猜不到对方想做什么。”
“你还记得在亓官雪记忆里的小麖兽是怎么死的么?”
纥骨颜撩起眼皮看她,静耳听着。
“丌官岄跟我说过,小麖兽刚出生不到六月便随他前往玉京救人,它是突然化魔,最后才被亓官家处死。”
“这三件事连起来看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
“到目前为止,我就只从丌官岄口中得到一个线索,仓伏化成树妖是出自他兄弟之手,而这个人当时有个俗名……”
“良时。”
听到这个名字,纥骨颜瞳孔霎时一震,
黎姳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继续说:“而且丌官岄也说过,当年他一个人带着小麖兽,为了加快进程,途中避免与人有纠葛,没遇见过什么人,除了一位丢了钱财的年轻公子,之后两人结伴而行最后在河洲渡分道扬镳,小麖兽自出生六月以来,不曾接触过什么人,除了丌官岄和那位公子,再看小麖兽之后的化魔,有没有觉得两者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关联呢?”
“所以我猜测此人便是良时,而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幸好丌官岄恢复记忆后,对之前的事情格外清晰,此人长什么样几乎都能记下。”
黎姳边说着,边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张画着人像的白纸。
纥骨颜看过后,整个身体瞬间绷直,垂首不语。
黎姳叹了口气:“我昨日便是在山上看见一个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才追来,最后跟丢了。”
纥骨颜半晌才开口,“我有个同门,就叫这个名字。”
“和这张画像长得一模一样。”
女子微微张嘴,惊讶又疑惑。
纥骨颜:“有惊死后,从他师父铄微真人得知,是有惊五年前偷学禁术‘故我’,神魂才被震的粉碎,而这禁术便是我这位同门传授。”
他渐渐垂眸,不敢看人,
其实他在有惊死后,曾冷静下来细细沉思,此事确实有蹊跷。
良时是有意将此术传授给有惊,纥骨颜不太清楚他这样做的目的,但有惊死于故我术,这是板上定钉的事实,是他害了有惊。
黎姳追问:“他现在在哪?”
纥骨颜回答:“五年前被逐出师门,再没有联系。”
“所以,我也在找他,想要一个解释。”
“昨日我的东西丢了,在外面找,也是碰巧撞见他,才追了上去,最后中计。”
黎姳由此推测:“也就是说你在找的过程中被附近的蒲子花感染。”
又说到蒲子花……
“蒲子花有问题。”
“方召大地婴灵时,我窥见地心处有蒲子树根,尾部的黑气蒸腾,似乎是邪祟。”
“那我回去同大伙讲讲,看看其他人有没有头绪。”
她准备扶起纥骨颜:“能走么?”
纥骨颜后脚一软,双手撑着石壁踉跄几步,随后咳了几声。
黎姳便只好架着纥骨颜的胳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