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中眨眼间窜出一抹白影,将红衣稳稳接住,面无表情木在原地半晌,见地上的人仍没有反应,脸色才开始有了变化。
四面凌冽的寒风刺入骨髓,吹乱男子长睫,
筋骨被风雪割搅,浑身止不住发抖,他大口呼吸,如坠深渊。
“三、三手……”他哽咽着泣不成声,双手横抱女子,步速急促,踉跄几步后,身躯一震,口中涌出大片血。
“黎姳……”他低头轻唤一声,声音像被雪压过,可还是没有反应,他绝望地看着自己握住的那只手软趴趴地从掌心滑落,无力下垂。
“唔……”
一阵恶心翻腾,又是大片血喷出,几近气绝。
他后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顾不得自身狼狈,再起身,却在触碰女子之时,尸体霎时变成一片薄薄的纸人,顷刻烧尽。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走进,男子模糊的视线中,天地一色,只有红影摇曳与寒意交织,
他将万丈雪意褪在身后,冲过去将人牢牢抱住。
黎姳微微踮脚,思绪刹那间停住,耳边像是被对方发抖的气息缠住,她本来想说的所有胡话霎时僵在喉咙。
纥骨颜在收她为徒时,便已经布下了五行阵这一步棋。
他想通过木剑上的勾契让持剑者的神魂依次陷入五行阵,不明夜市、浮璃塔上、山火、入水避难还有这次与许景澧金铃交手分别对应木、土、火、水和金,最后五行集全,勾契索魂,便是魂飞魄散。
她在最后交手之际,用鬼禁换身,才得以死遁,能集齐五行,其实很大程度是黎姳自己推动,毕竟依仗五行阵的托举,她的元力进步神速。
木剑剑柄藏着的符文起了很大的作用,是勾契索魂的关键。
他想让她死,她一直都知道。
纵使她一直明白他这个心思,可而今见此人在得知她死后露出这样的表情,有些看不太懂,有种反过来被戏耍的荒唐。
黎姳微微垂下的眼睫轻颤,怒意渐渐变得平静:“这算什么?”
话音刚落,
“噗通——”
男子晕死过去,倒在地上。
“哎呦喂,什么情况!”程三手过来了,他听说黎姳死了赶过来看,他心想纥骨颜终于舍得下死手了,结果躺在那儿的不是别人而是纥骨颜。
“不知道他心脉不好吗?为何这般惹他?!”
黎姳扔了一眼地上的人,她大退一步,抬手自便。
……
直到日落山头,
余晖透过树荫洋洋洒洒了一地的斑驳,
她一身薄烟金纱,
却衬不出黄衣的明媚,
更显单薄。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乱葬岗,
望着杂乱堆砌的尸骨,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一般,
难受至极。
她实在没有力气走了,才瘫在地上,
抓了一抔土紧紧捏在手心,
她相信这是混有阿婆骨灰的土,
一定在她手里。
所有之事,正如她猜想,
全部正确。
为什么沈家堡天气反常?
因为彩凰阵需要太阳,
沧烺和东虞相邻,常年受到北境影响,冬雪日来的早且时间长,
但当将东虞和北境隔离出去的时候,沧烺的冬日会不同以往,甚至是异常。
此处不再受寒气侵蚀,晴天就会变多,
而彩凰阵视为两城之地最佳法阵。
他们选择了彩凰阵,选择了沈家堡的边界防护地,选择牺牲掉东虞,选择利用雪妖的力量,选择借神境试炼的幌子集揽替死鬼。
而他慕宁朗,
竟选择下毒试图害死大哥以收揽家族大权。
慕绾心疼的发颤,
能野心勃勃至此,
所有人都瞒着她,骗她,把她当傻子。
城墙之上,角落一隅,慕绾默默注视着下面的光景,
无形光膜笼罩下,
血红一片,腥气冲天。
她从不敢相信慕氏玄冥火能沿着东虞的边界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也不敢相信慕氏的独门阵法竟裹挟着一层又一层的冲天怨念。
更没见过生她养她之地杀戮不止……
……
沈家府邸,慕绾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侍从把慕宁朗叫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直截了当地呼唤他,
因为从前觉得他忙,不便打扰,不宜添乱,
现在她回想,都觉得可笑。
“我想见阿婆。”
慕宁朗一愣,“她啊,还在咱家呢,她最近身子骨不好,不宜走动,等过一阵让她来陪你……”
“我想去北境。”
“北……北境,也要等神境试炼过了再说……先别想这些,好好在这照顾大哥,武会日我会安排。”
“哥,”只听慕绾低声唤了句,
慕宁朗呆住,回应她。
慕绾静静地端详他的脸,才发现他的脸变了,变得有些陌生,
她想不明白,慕宁朗是从什么时候变的?
“我想吃桃花酥了,”
慕宁朗刚要吩咐下人,却听慕绾说:“只想吃你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好应下慕绾的要求,带着人离开了。
慕绾魂不守舍地迈进屋子,
大哥仍是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她背靠床边坐在地上,面无表情道:“大哥,你说过,我们之间如果做错事要互相包容,可我无法原谅,伤我至亲之人,伤我至亲之心,连无辜百姓都——”
说着,尾音止不住的发颤,
二哥的叛变,
“我没有办法理解……”
慕绾原可以不用回来,她只是想再见一面她的哥哥,她要看慕宁朗是如何为了骗她用无数个谎言去填补,
直到慕宁朗来见她之前的最后一刻她还是不相信二哥是叛徒,兴许只是一场梦呢?
可是慕宁朗漏洞百出的字字句句她亲耳所听,亲眼所见,
再次回来,是她慕绾看在作为多年兄妹最后的仁义。
许久,她抬起头抹掉眼泪,
她不放心躺在病榻上的大哥,可是,她没有时间伤心,在慕宁朗回来之前,她果断离开了沈府。
……
一素衣女子独站玉英楼顶端,
玉英楼东虞内最高的建筑,
她摸出几张符纸,夹在两指指尖微微一使力,那几张软趴趴的纸瞬间灌满了发白的灵力,直挺挺地立起来,
符纸分散四周,像是在感应什么。
随后,韶音坐镇光势,以玉簪为器,自我意志乘风,化有形光束,
一时间数万道光丝线从玉簪发散,穿透张张漂浮空白符纸,随风而去。
静默一段时间,韶音凝神,牵引丝线在符纸上临摹,
四张符纸符文即刻显现,
韶音睁眼起身,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四段符文相类似,
它们来自不同方向。
关于彩凰阵的原理和规则韶音不甚清楚,但她知道每个法阵都有阵眼,而阵眼是破阵关键,
每个法阵的阵眼数量不同,符文不同,阴阳调和不同,
再加上东虞占地偌大,阵眼若大海捞针,不易探寻出来。
不过,好在她知道其中有一个阵眼藏于少泽山,
以便她窥得那个阵眼符文,这个阵眼给了她很大帮助,常人都知道彩凰阵依托太阳而成,光属性占据极大成分,韶音可以很巧妙的利用自己的零界光子任自游走,追寻法阵内所有类似符文。
她对法阵符文的嗅觉极为灵敏,经过她的筛选,仅剩下最像的四段符文,
由此推测,可能有四个阵眼,而且分别来自不同方向。
但可惜,不知道阵基在何处,
阵基作为一个法阵的根基,只要阵基在,阵眼就没办法破开。
正在此刻,几张漂浮的符纸突然变得怪异,
韶音抬手将一张符纸升高,
符纸停止晃动,
她又低手,
符纸开始晃动,
就像是一阵无名风急速流动,不知来源方向。
符纸有灵,常风不会这样,
这风——
是妖风。
韶音突然想到什么,她捏诀作势,
空白符纸显现符文,开始乱窜,符纸增多,张张相连,
最后拧成一条条光束,交错连接。
她瞭望远处,光束形成的框架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整个东虞,
这条条光束是追寻妖力而成的,
而这妖力来自雪妖。
她突然想起今日所见之事,
几名修士在彩凰阵边界处,杀了数只雪妖以血祭法阵,
不多久,她亲眼看见法阵某处出现异象。
现在她有些明白了,
而修士当时攻击的地方应该是法阵的阵眼,
不过,至于那几个修士为何没有成功的原因,韶音猜想,此法阵虽然混有雪妖妖力,但气息微乎其微,不足以撼动法阵。
她将玉簪戴回发髻,零界光子随之聚拢回来下楼而去。
在巷子内,韶音一人独自前行,
阴风阵阵,带来了空气中浓到化不开的潮湿腥气,让人分不清是血腥还是土腥,
忽闻某处传来狂躁的嘶吼声,
她辨析出是夜鬼发出的声响后,立刻停步,
一息之间,她警惕回头,一个少年含着笑赫然立在几步之外,她这才松了口气。
许景澧和陈晏一同前来,
路上,韶音不解发问:“你们是如何寻到我的?”
陈晏扬了扬下巴,指向跟前的少年郎,“这你得问他了。”
“我就是知道。”许景澧露出一个笑容,像是明朗而又顽劣的少年与她开玩笑。
韶音将手伸出来,“因为此物?”
手指上的海光戒遛过一丝光线,
方才她使用过这东西,许景澧根据使用者的星位移点,很容易判定她的方位。
许景澧的目光落在对方的物品上,笑容扩大了一些,他微微眯起眼睛,以一种调侃的口吻反问道:“夜观天象,大师有何见解?”
韶音长睫微微晃动,她随后挥手荡出一道屏障,而后漠然转动指戒,指戒登时变得荧光灿灿。
直冲天空激射出一道光,
阴沉昏暗的天顷刻变得清透起来,
月明星稀。
抬头仰望观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