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柄北指,晨星与它星遇而斗,日食三十六,彗星三见,夜场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者各一,
天星不常,死人乱麻,为血光,为丧。
两人看着严峻的天象,不禁皱眉,
东虞如今这般景象,天象能好到哪去。
韶音淡淡道:“月失节度妄行,出□□,阴胜。不过昨日看晨星失其时而出,当寒反温。”
由于阵法干扰,根本看不出外界的正常天气,整日阴云笼罩,
通过观测天象可以看出法阵之外实际并没有东虞的寒冷,反而是太阳高照,
许景澧脸色微变,他指向天边一处,“你看,火入东并,行阴,又以十二月入舆鬼。”
后几个月,火光之兆。
“晨星出于房、心间,”
意为地动。
两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何而兆,他们如今不得而知,
静默一瞬,第三个人从他俩中间推开,陈晏额角一抽:“你们又知道什么了?能不能说些天盲听得懂的话?”
……
东虞城门之下,在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
慕绾站立在法阵边缘,平静地端详法阵外部的运转,
幽幽玄冥火沿着东虞边缘高涨几尺,延至不明远端。
她知道她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做有限之事。
慕府的护卫开始在整个沧烺对慕绾进行严密的搜寻追捕,
她出来后首要做的事便是将东虞近况传信给主君,
过去两日,而今她已经细致的掌握了沈家堡的攻防部署。
至于眼前的法阵,
彩凰阵依太阳而设,集火光而成,
只有烈日当头时,法阵内的法力最为强盛,
倘若是阴雨天,光热不足,法阵便大为削弱,
若是法阵异动那天,恰巧乌云密布,使得里面的人有机会破坏阵基。
所以,她在等一个时机。
她现在要做的也不是破阵,而是把人送进去。
正想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远处的一只雪妖身上,风雪骤起,阿玲双手抱住一颗偌大的一柄透亮的雪玉长尺往东虞快步走去,
纤细的脚腕伤痕累累,迈着跌跌撞撞的步伐,行色匆匆。
城内响起一阵阵紧急列队的声音,行哨厉令不止,
她瞭望远方看的出神,
“救……救我,救命!”
慕绾心中一紧,
彩凰阵之内,
是两男一女朝自己拼命跑过来,
身后,
身后是——
一群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他们之间以一道光膜相隔,可慕绾还是下意识伸出了手,
下一刻她便被两个护卫拦住,
“砰!砰!砰!”
随着三声巨响,玄冥火焰高涨几尺,
只残留一股灰烬的余味,
“小姐,此地危险至极,实在不宜久留。”其中一名护卫面色凝重地说道。
慕绾瞪大眼睛,满脸怒气地质问道:“他们在求救,难道你们没有听到吗?!”
面对慕绾的斥责,两名护卫面无表情,齐声回答道:“属下们只是奉命行事,只听从二公子的令。”
闻言,慕绾失望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随后便被护卫押回了沈家堡。
……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忽然站定了一个人,
慕绾抬头,看着那张已经陌生到快要认不出的那张脸,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她一把揪住慕宁朗的衣领,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你拿着慕氏这双手在杀人……”尾音因为心绞止不住发颤,
这双手,
非常人能力,
便就有非常人责任。
这双手承载着慕氏家族数代人的使命,它们曾守护过无数百姓的安宁,
然而,如今这双手中流淌出的却是无辜者的鲜血,让慕氏蒙羞。
他们本应该得到庇护,本应该过上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可现在却被当作一场无情赌博中的筹码,他们的生命和尊严被无情地践踏,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这个丧心病狂的刽子手。
她颤动的手指指向远方高耸的城墙,眼里浸满了泪水,“你去城墙上去听听,去看看,多少冤魂挥之不去,他们都在骂你,咒骂慕氏不得好死!”声音哽咽不止。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利剑,刺进慕宁朗的内心,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阿婆呢。”慕宁朗刚要开口回答,却被打断道:“给大哥下毒之人可有找到?”
找不到的,因为凶手就在眼前。
她自嘲似的冷笑一声,“所以下一个该到我了,是吗?”
闻言,慕宁朗的心漏了一拍,他连忙解释道:“小绾你——怎么能这么想?”
“柳嬷嬷当时发现了我的计划,她的情绪当时很激动,此计划不容有误,怕她泄露,才——”
慕绾打断了他的话,咬了咬牙,说:“听说你在外忙得连饭都吃不上,身边也没有人照顾。阿婆心疼你,专门大老远跑去——”
只因一句不容有误,便将万事做绝……
慕绾咬住嘴唇不再说话,眼神里的失望和伤心越来越深,眼眶里打转的泪仿佛随时都要滚落下来,
不知多久,才说出一句,
“你真不是人。”
慕宁朗哑言,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慕绾,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明明藏得很好。
最后,只能命下人将慕绾关押回沈家府邸。
……
厚云低垂,寒风凛冽。
赤鸟长街,
城内一片寂静,空无一人,
店铺大多紧闭,旌旗在风中瑟瑟作响。
曾记得,前些日子踏足此地,华灯初上,人流如织,叫卖声不息,
那是一番多么灼灼生光的景象,
而此刻,冬雪而至,同类蚕食,伏尸遍地。
一间库房,窗户结满了冰霜,透过破败的纸糊,隐约可以看到屋内的摆设。
在狭小而杂乱的空间内挤满了人,大家都很安静,没有多说杂话,
不过那窸窸窣窣的动作时而响起,让本就紧张的气氛添了些躁动不安。
酒霄坊已经被夜鬼破坏,陈九卿带着人需要另择一处栖身之所,
现如今只找到一处还算安全的仓库,
黎姳翘腿坐在窗户边的小桌上,缓缓推开窗户,
她望着窗外长街,街角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街道对面几分凄冷铺满廊檐之下,一座小庙,庙中的佛像倒的七散八散,
巧的是周围血迹斑斑,佛像本身却未沾染半分,
颇有些不面世俗的说法。
纥骨颜在黎姳踩住的那张凳子上坐下,
他玉面清冷,神色木然,唇畔似是寒气不散,
刺骨的寒风吹进屋来,几点霜雪落在桌面,
许久不化。
“不太好受吧。”黎姳忽然开口。
她终于转过头来,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怎么?是在想该如何完成未尽的使命,还是在后悔,后悔没能亲眼见我断气?”
纥骨颜抬眼看她,喉结轻轻滚动。
他想告诉她,看着她倒在阵中的那一刻,他恨不得以身相代。
黎姳忽然起身逼近,扫了一眼他的胸口,“这里还疼吗?”她轻笑,“都吐血了,真是遗憾……怎么就没死成呢?”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他熟悉的甜香,却再无往日的温度。
纥骨颜闭上眼,任由剧痛在四肢百骸蔓延,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我很好奇,”黎姳眼神空洞,”为何我死了,你会这样?”
男子睁眼。
她自问自答,“因为你动心了,本想杀我,后来舍不得了,最后启动五行阵也是误会……等意识到我真死了,才知道心里会这么难受。告诉我,你像个拙劣的戏子,在自己布下的杀局中,可笑地对我动了心……”
他瞳孔骤缩。
“你觉得我会信么?”黎姳古怪一笑,“不如说你早知我假死,看着我的尸体气得吐血,却要装深情,为下一次杀局做准备。这么说,我姑且会信。”
“黎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若我说……”
“我没想杀你——”
黎姳不想听他废话,她拿出两个物件摆在他面前,一个是听环,另一个是木剑。“监视我,然后再用这个杀我,你把我当傻子么?”
黎姳表情木然,眼皮耷拉下来,她在努力压制自己烦躁的情绪。
她本不想这样,也不想将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幼稚发问。可不知为何看见他这副模样,心绪涌上心头,便说出了口。
纥骨颜抬眼看过后,再垂眸,他的神态和动作都空前的温柔,细细解释:“木剑的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解释,那晚你问我是否要换剑,我只是觉得九翎最适合你……听环赠你,是怕你有危险能及时相救,仅此而已。虽然现在说这些像是在狡辩……但我不想骗你。”
他其实早在传授她心法那夜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他以此为由趁机在她的灵府处设下保护,因为当时黎姳太过专注修炼,以至于到现在为止连她都未曾察觉,这个护身会在五魂嵌入阵中时,打断法阵契机,将陷阵人即刻抽离出来。
所以按理来说,黎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受到五行阵的伤害的,可万万没想到灵府的保护没有在最后一刻启动,这也意味着五魂根本没有集齐。
这太奇怪了,越想越奇怪,纥骨颜怎么也想不通。
他现在只觉得,黎姳能利用鬼术全身而退,假死脱身,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黎姳攥住听环的手一顿,无声笑着:“怕我有危险?”
然后猛地从腕间扯下,用力一捏,
玉质法器应声碎裂,迸发出最后一道蓝光,映照出纥骨颜骤然失色的脸。
“纥骨颜,”她扫了一眼男子两眼发红的眼睛,像是可以任人欺辱。她凑近他耳畔,气息冰冷,“演的真好,甘拜下风。”
红衣拂过,只剩一地碎玉。
……
夜深了,雪仍未停。
仓库里的人们大多蜷缩在角落里,裹着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沉入不安的浅眠,唯有角落里,一道白色的身影依旧挺直地坐着,像一尊被风雪遗忘的玉雕。
纥骨颜面前的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米粥,是陈九卿之前硬塞给他的,说他内伤未愈,需进些饮食,可他毫无胃口,甚至连抬手都觉得耗费心力。
他的全部感官,都不由自主地系在仓库最里侧那个靠在墙角的红色身影上。
黎姳头微微歪向一边,似乎睡着了。
他想起她白日里的话,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她说这话时眼底的厌弃。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心口炸开,喉间涌上熟悉的腥甜,他猛地抬手捂住唇,压抑地低咳起来,单薄的肩背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血丝。
他狼狈地擦去血迹,生怕在寂静的夜中出一点动静。
“你……”陈晏不知何时醒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唇边未擦净的血痕,眉头紧锁,递过一壶清水。
纥骨颜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黎姳。
“何必呢?”陈晏压低声音,眼神里不解又无奈:“既然知道是误会,既然……已经不想杀她,为何不解释清楚?”
纥骨颜缓缓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的阴影。
解释?如何解释?告诉她,他最初的杀意是真的,后来的心疼也是真的??
这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嘲讽与侮辱,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那样的自己,又怎能奢求她的理解?
“她不会想听的。”他睁开眼,
他宁愿她恨他,骂他,甚至杀了他,也好过她用看秽物般的眼神看他。
风雪还在窗外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