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惊竹正坐起来,将尘土一掀,继而正色道:“每个人的生死都是注定的,该死的一个都逃不掉,我只是做了个顺水推舟罢了。”
停顿一瞬,纥骨颜略带薄怒:“你凭什么可以随意评人生死,什么叫顺水推舟?良仲生,粉饰业障是会遭天谴的。”
“天谴?”韩惊竹冷哼声。
“生死有命,就算没有我,他们照样会死。”
听罢,纥骨颜眉眼微微扬起,
生死有命么?
他早就不信了。
“生死不在命,在转机。”
韩惊竹大笑:“好一个转机,你不过是恰巧身处变化中罢了,便以为所有人当同你一样么?”
纥骨颜平静下来:“那我师姐呢?”
“她的生死在命格上怎么说。”
遂冷笑一声:“想必命线已经乱了吧。”
“同我和有惊一样,于天命之外,在天地一机之间。”
空气凝滞须臾,
他低声道:“回去请罪。”
韩惊竹:“现在吗?”
“现在可不太行。”
“不过要杀要剐随你,如果能痛快点就更好了。”
纥骨颜:“是借尸还魂么?”
韩惊竹睁开眼睛,
纥骨颜心中了然:“看来是这样。”
该是借体还魂,因为韩惊竹这副身体的主人还活着,只不过良时暂时在主导罢了。
韩惊竹五年前坠河后,性情突然大转,本生的骄纵跋扈,一场水灾后沉稳风流,旁人都戏说是韩家祖上冒青烟,给韩惊竹开了智。
其实就是变了一个人。
韩惊竹拍手叫好,被这样猜出来,竟觉得还有些莫名的兴奋。
“你的肉身呢?”
“如你所愿,化成灰,扬干净了。”
借尸还魂的术法最多只能坚持五年,更何况是活体,待活体排异,术法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不可控时,良时的魂魄便应该灰飞烟灭了。
这是一个极其自损的方法,凡人魂飞魄散意味着不再会有来生,化为虚无。
纥骨颜没想明白,到底是因为何事才让良时不惜以此为代价。
只见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一段距离,他突然停脚,想起方才纥骨颜对他的质疑,笑得意味深长:“我们打一个赌吧。”
“就赌无上厌一定会死在这里,必定走不出这座城。”
纥骨颜几乎脱口而出,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不会死。”
“她会活着,然后走出这里。”
远处的男子轻转扇面,笑道:“昆仑门现在紧急布设的法阵还有你的功劳,她要是能活着出来,估计够呛。”
“再会,师弟。”
……
方府,药堂。
韶音准备从药堂拿些药给病人一一送去,
她刚跨入院落,就看见石阶上零零散散的坐了一些人,
韶音抬头望了望天,天色阴浓,再加上未知的恐惧,
成日待在密闭的空间定是闷得喘不过气,
方府临时搭建的药堂里弥漫着干燥清苦的草木气息,她的手搭在药架子上,拣药动作行云流水。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她没有回头,只将称好的当归倒入桑皮纸:“有两个伤患需要止血散,还差三味。”
脚步声戛然而止。
许景澧停在离她五步之遥,鹅黄的衣摆沾着泥渍,平日挺直的背脊此刻却微微绷着。
自那日脸颊一吻,这是他们第一次独处。
“我来取金疮药。”他声音有些发干。
“左侧第三格,自己拿。”她依旧没有抬头。
少年却没有动,他盯着她专注的侧脸,喉结轻轻滚动。
“那日之后,你一直在躲我。”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执拗。
韶音终于停下动作,转身看他,阳光掠过她清凌凌的眸子,没有任何波澜。
“伤患五十六,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她语气平静,“你说,我躲你什么?”
许景澧被她问得一噎,他上前一步,腰间玉佩撞在药柜上发出清脆声响:“那日的事,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她微微偏头,几缕碎发垂落颊边,“亲便亲了,需要什么理由?”
少年呼吸一窒,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搅得心潮翻涌,又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木香。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却又忍不住贪看她认真的侧影,“撩拨完了,就不管了。”
她看着他怔忡的眼眸,语气稍稍放缓:“等这场灾疫过去,等大家都出去后……你若还想要一个解释,我自然会给你。”
“好。”少年深吸一口气,“我等你。”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今日还要多谢许公子从中周旋。”
“哪有,是我爹的名头好使。”许景澧上前将韶音挑拣的药用草纸包好,
沉默片刻,他抿了抿薄唇,随口说了句,
“你就不问我些别的?”
“什么?”
也不好奇好奇他的身份,
是个人都会好奇他吧,其他人许景澧都没想好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但若是韶音想知道,他一定说,他不想骗她也不想搪塞过去。
却听韶音突然说:“初见你时,你的配饰便不似寻常人家,投壶技术了得,可寻常百姓哪会常玩这些,只有官宦人家的子弟才会。”
方员外那般献媚殷勤,料定他爹多半是上京的大官,
许景澧低头扫了一眼腰间的锦鲤佩,眨了眨眼,呆在原地,
初次见面便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她好聪明。
“我不在乎你到底是谁,”韶音蓦的转过身盯住身前的男子,“只要你不做损人利己之事,你说你是许景澧,”
眼睫轻颤,
“我就信。”
闻言,许景澧略显慌乱,红着脸承诺道:“我不骗你,我此生都不会骗你。”
韶音:“……”
怎么会有人一许诺便是此生。
韶音怔怔看着面前的少年郎一脸无措的模样,一瞬间,仿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韶音扑哧笑出声:“我去看看药煎的如何,”
许景澧跟在后面,“我也去。”
……
屋内,草纸乱飞,散落一地,
桌子上一些零零散散的药渣狼藉一片,
“啊啊啊啊——”
座椅上的人面目狰狞,嘶吼不消,他的手脚被绳子牢牢捆束住,动弹不得半分。
程三手就坐在异化的人面前,眼看着自己扎进去的针弹出来,没有任何成效。
他垂首叹了口气,执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笔,
此人明日就要被实行火刑了,
程三手起身,眼神轻轻略过已经没有任何人性的异化之人,走了出去。
他走到院角的石桌旁,这里相对整洁,摊开着他几个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里面用绢布衬垫,躺着一株奇特的干花,花瓣细长如丝,呈一种黯淡的灰紫色。即便已经离体干枯,仍隐隐散发着一股黑气,纥骨颜更他说过蒲子花的奇怪之处,所以这便是他拜托许景澧从原生夜鬼耳道深处取出的蒲子花。
他又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另一株蒲子花,外形相似,却颜色鲜活,是他在山野间采到的普通品种,无毒无害。
“同源而不同命……”程三手喃喃自语,指尖虚虚略过上面堪比尸气的阴邪戾气,他感觉这株像是被强行侵染,彻底魔化了。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另一个敞开的陶罐,里面是几株晒干的忍冬,此前蛊液之毒的源头已被查明,正是出自这种草。
夜鬼的毒素载体是蒲子花,蛊液的毒素源头是忍冬草,两者引发的症状几乎没什么不同,而且苍玉对两者之毒都有效用,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许景澧特意跟他提过,蒲子花与忍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大家还未察觉的联系,但这联系到底是什么呢,是生长环境?是伴生关系?还是……
他眉头紧锁,目光突然被盆中探头的草吸引。
忽然,他的脚步停住。
嫩苗不过两三寸高,茎叶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白玉质感,最顶上两片对生的嫩叶,舒展开来,状似蝴蝶。
程三手一个箭步冲过去,拢住那株小草的手止不住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
这便是忍冬,蒲子花的绒絮在土里生根,长出来的不是蒲子花苗,而是这种白玉蝴蝶草。
这是忍冬草的幼苗形态。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就朝院外狂奔,甚至顾不得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袍。
片刻后,大家闻讯赶来,围在石桌旁,听着程三手的解释。
“难怪苍玉对两者都有效。” 韶音最先反应过来,“因为它们化解的是同一种毒。”
许景澧提到关键。“所有的蒲子花种都会长出忍冬?”
程三手摇摇头:“并不是这样。”
“我将两个有毒和没有毒的绒絮种下,只有染过毒素的才会是忍冬草。”
“所以,眼下灾祸和之前的蛊乱,背后的毒素源头很可能是一样的,只是通过不同的药引?” 陈九卿总结道。“那么,只要我们能解析出这种毒到底是什么,如何解除,或许就能一举解决当前的危机。”
方向似乎明确了,但紧接着,还有一道壁垒跨不过去。
“可是……” 关书珏看着盒子里那株戾气萦绕的蒲子花,小脸皱起,“这上面的毒到底是什么啊。”
程三手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要找到针对性的解方……难啊。
讨论陷入了僵局,知道关联是重大突破,但如何解毒,依旧迷雾重重。
纥骨颜见黎姳独自一人正准备回房,他忙跟了过去,
纥骨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黎姳恍若未闻。
“关于良时。” 纥骨颜语速稍快,像是怕她立刻走远。
黎姳脚步一顿,她背对着他没再动作。
纥骨颜看着她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继续道:“我找到他了,或者说,找到了他现在是谁。”
黎姳缓缓转过身,月光下,她的面容清晰而冷淡,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纥骨颜:“韩惊竹。”
黎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真正的良时,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纥骨颜说着:“现在的韩惊竹,是他借尸还魂占据的身体,此事我暗中确认过。”
他顿了顿,观察着黎姳的反应,见她虽面色冷然,但听得专注,才继续道:“我与他……与良时,昔年在昆仑确实有同门之谊,一同修行过不短的时日。那时的他,功法清正,气息纯净,绝非妖魔之属,是一个同我一般的平凡人,正因如此,我愈发不解。”
他的眉头蹙起,“按你之前所说,他是一个数百年前就存在过的人,为何能以这种方式重现?他做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试探过,但他口风极紧,且似乎……知道的事情,远比我们目前掌握的要多很多,甚至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
纥骨颜上前半步,拉近了与黎姳的距离,“这个疑点,我思来想去,若你想继续查下去,那我们可以再设法接近,从他口中撬出些真话,哪怕只是一星半点,或许也能从中解开你的疑惑。”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寒冬的凉意。
纥骨颜说完,便沉默下来,只是看着黎姳,眼神复杂,那里有未消的愧意,有难以明言的关切,更有对此事深重的顾虑。他将这个线索递给她,像是在弥补,又像是在履行某种承诺,即使立场尴尬,他仍愿将自己所知的重要情报,与她共享。
黎姳静静地站着,垂下眼眸,良久,她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接收了这个信息。
“十天齐——!刚刚十天齐来过。”隔院陈晏急促的声音传来。
黎姳两人听后,立刻过去,只听陈晏深吸一口气,对大家说:“他是带着阿玲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