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
上面提笔“方府”二字。
这仿佛表面上看着寻常,但若是走近些,便能发现其中端倪,
整个方府被一层厚重紧实的防护罩覆盖。
最重要的是方府周围,未曾沾染半分夜鬼气息,好似这个防护罩是专门来克制那些怪物的,
陈九卿几人来到此地先是存疑,暂时看不出这种防护罩的构造。
不过此处,栖身位置,视为绝佳,
起码,夜鬼不敢踏足此地。
陈九卿上前敲门,敲门声清脆而有节奏,
过不久,一个下人小心翼翼打开一条门缝,透过那条缝,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门外的人。
看清楚敲门之人后,那眼珠子转溜了几圈,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想了会儿,才探出整个脑袋,“来者何人?”
陈九卿抱拳,礼貌道:“我乃是祈圣门弟子,暂且想在此栖身,不知阁下可否愿意行个方便。”
他脑袋又探一些出来,看清楚陈九卿身后的人数,然后立刻摇了摇头,“这么多人?!”
“不行!走走走!”
“砰!”
门果断关上,不留任何余话。
陈九卿几人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办法,正准备转身离开,
那方府大门突然敞开,
人还未到,声先至,“几位在浮璃云海见过的,祈圣门的人。”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从府内走出,脸上略带笑意,
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男子,锦罗玉衣,大氅披身。
也是方才说话之人,
方暮。
而那位锦袍中年男人是方家老爷,方明,
陈九卿再次低声求助,“可否——”
方明却打断他的话,“只收你门下弟子,其他人我管不了。”
“你也瞧见了,并非是不愿救,我们也自身难保,若是都收进来,口粮撑不过几日,大伙定是会被活活饿死。”
陈晏上前回应,“我们可以自己出去觅食。”
方明却无动于衷,脸上肥腻的肉一如既往的僵硬,“府上不做慈善,这群人里,方某不信没有染毒之人,是以不会为了救人而搭上全府人的性命,这不划算。”
“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还望见谅。”
他看了眼陈九卿略显失落的神情,语气又和善了几分,“也是看在祈圣门的面子上,我才勉强应下,诸位若是想不通,那便另谋他处吧。”
“你府上可有大夫,将我们这群人逐个排查,法子可稳妥?”
从人群中窜出一个明亮的声音,
鹅黄身影站定方府门前,浮现出许景澧悠然的笑意,
前方场景,扶三手看着不禁嘴碎起来,“不管用的,人说的也在理,是铁了心不当冤大头,咋可能会答应——”
“许……”方明看见立在那儿的少年,喉头一哽,那个“文”字只轻声一掠。
许景澧拍了下脑袋,急忙上前,“哦,我想起来了,还欠着方老二十两银子没还,瞧我这记性,改日小辈若能活着出去,定将银子双手奉上。”
方明见许景澧的笑面,心里打了个颤,“不打紧不打紧……”
“许久不见,方老身子骨还算硬朗?”
方明讪讪回笑,“还可以还可以……”
说着,许景澧与方明一同入了方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债主应该反过来当才对……
许景澧颇为好意道:“您若还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说出来,咱们一一解决,有话好好商量嘛。”
方明一愣,又迟缓地点了点头,
这也就默许了将一干人留宿府上。
此举在众人面前像是熟人打了个照面,
他们是凭着关系进来的。
一进院,正中一条青灰砖石路直指着厅堂,以假山为景,四方排排厢房依廊错落有致,
全府上下,没有沾染半分夜鬼气息,干净透彻,
“为何他又同意了,因为我阿爹来了吗?”袁满跟在陈晏屁股后面,看着许景澧同方家老爷说的正欢,不免疑虑。
“不知道,”陈晏若有所思,他方才明明从方老爷子的口中听到“许文”两个字,
袁满还在兀自惊叹,“阿爹这么大能耐。”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未曾对许景澧的身份有过多讨论,只知道他和六录堂颇有渊源,其他一概不知。
一行人在几处院子安顿下来,好在方府足够大,勉强能够容下所有人,
堂屋偏侧的一间卧室,
方明带着一堆下人在门口拦住许景澧,“小——”
许景澧揉了揉眉心,重申道:“本人姓许,”
“方老莫不是忘了?”
方明连连点头,嘴边默念了几遍‘许公子’,又道:“许公子还是住在此处吧,那地方人多嘈乱,不适宜休息。”
许景澧看着面前的几个壮汉将自己堵住,完全出不去,
这间屋子是方明领着他来的,是方明长子方云的房间,
不过方云入仕后便不长在家住了。
已经堵了他一刻钟,方明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一直问是不是不满意,
许景澧颇有些无奈,他觉得这老头恨不得把自己那间腾出来给他。
他只好吓唬他:“都是一同住进来的,我却睡这么好的屋子,恐引人非议,方老是有意让我——”
这句确实吓得方明一哆嗦,“不敢,误会了,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许景澧扒开下人阻挡的手,踏出门外,“府上可有多余大夫?”
“有的。”
他回头道:“他们昨日遭遇夜鬼,受了惊吓,身上也定是添了不少的新伤,能不能麻烦方老——”
“无碍,不麻烦,我这就派人过去医治。”
“还有今日我就将排查的结果告诉方老,尽量越快越好。”
许景澧刚要走,方明忧心忡忡,“许公子若是这般,我不好交代啊。”
他一愣,“交代什么?”
默了一瞬,他有些明白方明的顾虑了,
回来往方明厚实的圆肩上一拍,保证道:“方老把心放肚子里,若是我能活着出去,我来交代,”
“方老这般心善,定是要在我爹面前念你的好,”
他顺势搭住方明的肩,拍拍方明胸脯,笑道:“回头让我爹提个字:‘方大善人’,这不得比‘上善若水’响亮多了。”
他下巴扬了扬,斜对面的堂屋正写着“上善若水”四个大字。
这一咕噜话让方明听得似懂非懂,方明只一个劲的点头,
等他反应过来后,许景澧已经走出了这间院子,
长廊尽头,许景澧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许兄,好久不见。”韩惊竹嘴角噙着笑。
许景澧:“安山村被夜鬼突袭之后,你去了哪?”
韩惊竹:“来去自由,为何要说?”
许景澧才不跟他客套,挑出的剑尖直抵对方喉咙,剑锋因为分毫偏差,韩惊竹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孙虎,你杀的?”
听罢,韩惊竹眸中稍滞,而后轻笑起来,“许兄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
又说:“孙虎明明是被魔教下的死咒,我哪有这么大能耐?”
许景澧挑眉盯住他:“你怎么知道孙虎被下了死咒。”
韩惊竹哑言。
他当时明明不在,又怎会知道孙虎来过安山村并且已死,更别说他被下了死咒。
被套话了。
韩惊竹苦涩一笑,颇有些佩服道:“许兄,还是低估你了。”
“但还是糊涂了一些。”
他摊开两只手手臂,十分坦然: “你尽管观测我身上的真元,可有半分魔气?”
只有魔修才会施展的术法,韩惊竹这样一个纯元修士是完全不可能给孙虎下死咒的。
许景澧存疑:“你的意思是另有其人?”
韩惊竹不置可否:“队伍里有杀人魔,韩某只不过为了保住性命听命行事,也是逼不得已才做了身下人。”
这话听着他像是被魔教逼的。
而后,韩惊竹意味深长道:“此人,想必许兄也已经知道吧。”
“她不仅在安山村招魔,在少泽山时也做过手脚,才耽误了大家寻找出口的进程,这些都是她的手笔。”
“这种公愤行径,其他人却像是被她蒙了心,视若无睹,心甘情愿被她利用,难道你也要这样放任不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