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堡地界,
高耸城墙之上,护卫队行动有序,运送大批石块筑起高墙,箭矢巨石滚木火油一一准备齐全。
月明星稀,慕宁朗独站城楼远观台,
环绕而行的护城河异常宽阔,河上吊桥早已收起,
他能预感到,不多久便会有一场硬战,他没想过会有人这么快破阵。
不过若真的到那个时候,他定誓死守卫这座高墙。
因为舍弃东虞,已经下了很大决心。
玄冥火将会在东虞这块土地上燃尽万物,雪妖、夜鬼和所有不干净的一切统统燃烧殆尽,然后轰然搅成一片废墟,永不存在。
东虞这个地方他早就想毁掉了,
小绾跟他说,此地为生他养他的故土,他没有良心。
慕宁朗怎么会忘记,他记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对这个地方的恨。
十二岁那年,他母亲前往北境,不幸被夜鬼咬伤,
母亲还来不及回府便已经毒发,可路过之人无一人肯去救她,直至她彻底异变,
他父亲才匆匆赶来,也就是那一天,在赤鸟街青竹路,他亲手杀了他的妻子,
慕氏的长老因为母亲没有在异变前自戕,导致引起东虞不小的慌乱,视作莫大耻辱,
此后,他母亲的名字,慕棠,便无人问津。
他不明白,他的母亲当时只是想活下去,她求助了路过的每一个人,只要有人快马加鞭将她送至慕府,
她就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异变,也不会成为慕氏蒙羞的耻辱。
所以他恨东虞这个地方,这里沾满了他母亲的鲜血,那条街的每一处地方都仿佛烙印着“慕棠贪生怕死,枉顾人命”的谩骂。
他恨那群不作为的路人,所以也让他们尝一尝被世人抛弃的滋味,
他更恨他的父亲,他明明知道他的妻子受了莫大委屈,她当时有多害怕,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十几年来,对于旁人的污蔑和羞辱置之不理。
从慕棠入土那刻起,他便早早下定决心,他要毁掉东虞,雪妖、夜鬼定永绝于世。
他不能再往后退了,再往后,毫无退路可言。
策划了十余年,他怎么可能是一时兴起,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相反他很清楚,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做成与做不成的后果。
慕绾说他不顾百姓死活,舍弃生养故地,违背慕氏家族初衷,无情无义,厚颜无耻。
这番说辞,他却不觉的自己做错了,也不认为慕绾的一腔热血有多理智。
慕绾年少无知,满腔忿恨,不明白自己的真正用意可以理解。
他所作的这一切不仅是因为仇恨,又何尝不是为了百姓。
舍小取大正是他此番作为的意义所在,
慕氏为了抵御北方势力损失多少不计其数,雪妖杀过门下多少人也不甚清楚。
放出那些怪物和雪妖与众多高深修士进行一番激烈的厮杀,
事后,一举灭杀,永绝后患。
慕宁朗想过了,只要计划能成,往后数百年这里的百姓都不会受到北境的困扰,同时慕氏也无需再有人付诸生命,
这才是真正的舍小利为大义,没有一件事能两全其美,必定会损害一方的利益,损失的一方确实无辜。
但若是做大事,就不能心软。
因为他身后是偌大慕氏家族,是沈家堡,甚至是整个颂孤州。
……
方府内,一处房间,床上女子脸色煞白,全身陡然绷直。
床边的人也没再说话,就站在原地,静静等待阿玲的反应。
“也就是说……我……亲手送来了杀……同伴的武器。”
乾坤尺被人设下鬼禁,随着净化放出,方府内所有雪妖的精血随之被取下。
因为救人心切,没有看清其中关系……
陈九卿摇摇头:“不是这样——”
他本想上前先安抚阿玲的情绪,却没想到阿玲却说:“一定是温公子。”
她抬首强忍着几乎快要崩溃的情绪,一双含着水波的眼睛看向大家:“他们假借帮助我为由,在仙器里做了手脚。”
“温小姐因为玄冥火自幼患心衰症,就在不久前,他们已经确认我们族人的精血有治疗之效。”
陈九卿:“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阿玲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救下北境的族人,怪物被放出来,他们很危险。”
纥骨颜将蒲子花特意拿给他看;“这花你可认得?”
阿玲诧异:“神树花。”她惊疑不定地看向纥骨颜。
纥骨颜心了,正如他所料,既然这种有毒的花是从夜鬼身体里取出来,便意味着,这种在北境也有,阿玲作为雪妖,居住在那里,多半也见过这种花。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神树?”
纥骨颜:“就是你们说的魄树。”
世人都知道夜鬼的异能来自于魄树,却不知雪妖族也是靠这棵神树存活下来的。
只不过是叫法不一样,就跟蒲子花一样,因为北境结界的存在,与世隔绝,所以叫法完全不一样,很多线索的细节也会因为他们没去过北境反而变得棘手。
纥骨颜去过一次,加上前世就是两次,所以他将这些线索连在一起,想从雪妖这里寻求突破口。
北境的蒲子花和普通的蒲子花虽然外观相同,但一种却是有毒,这说明,北境的蒲子花有问题,北境有问题。
陈九卿:“也就是说你们的妖力也是来自这棵树?”
阿玲:“嗯。”
纥骨颜环视众人,“还有一事,不知你们可否知道。”
“雪妖族以前是人。”
众人:“?”
“这个人是指……?”
纥骨颜:“真真正正的肉体凡胎。”
阿玲接话:“我阿翁跟我说过,我们青歌部落的祖先曾经确实是边境的一个村民,”
大家惊讶的几乎说不出话,以前他们不是没听过人变妖的事迹,但依靠一棵树就能将人妖化还是头一次听。
纥骨颜:“微生絮飞升后,微生家族尚未分裂时,北境本归朝廷管辖。后夜鬼势大,试图南侵,颂孤州举国之力,协微生家布下‘死界’,阻挡夜鬼。然而,”他话锋一转,“当初划界之时,为求结界稳固万无一失,竟将边境数个村落,也一并划入了极凛寒境一侧,朝廷……选择了弃卒保车。”
“住在极凛寒境的那些人常年与夜鬼斗争,并且在魄树的作用下,里面的人开始异变。”
“为了适应这样寒冷的极端环境,他们的皮肉变得跟雪地一样冰凉,眉心的霜痕从魄树中汲取能量,使得他们有着极强的抵御风寒的能力。”
“而雪妖族为了防止夜鬼的干扰,将所有夜鬼往北方驱赶,后自设护罩,在内环区生活了几百年。”
这期间当然有不少进进出出的修士。
不过都将他们看做怪物,并对其进行大范围的捕杀。
直到雪妖族彻底对人性失望,他们便开始反击。
将所有对雪妖族怀有敌意的人通通绞杀。
从此,人族和雪妖族的战争打响,这一打便是几百年。
在极凛寒境青歌部落族长也就是白小芷的爷爷意外走失,当时部落纷争不断,慕氏又对其大规模搜寻捕杀,白小芷被抓后,青歌部落日渐消弭,群龙无首,青歌部落族长白勒曾在极凛寒境帮助过他,所以纥骨颜决定将白小芷救出来,从而稳定雪妖族混乱的局势。
话题回归眼前危局,纥骨颜神色一凛:“而这个疑点刚好与方府保护罩有关,关于方府地心,我们的思路或许偏了,方才忽略了一件事,在此设下保护术法的是十天齐。”
陈晏不解:“可妖网与地心的联结,怎么看都与慕氏脱不了干系。”
纥骨颜:“此事不妨往大了想。”
“方才阿玲说他们北境有一颗神树,而我手中的花就长在神树上。”
这说明什么?
黎姳眸色一动,接口道:“说明阿玲口中的神树其实就是蒲子树。”
纥骨颜点头,“你们可还记得,南方地下夜市也长着一棵奇怪的蒲子树?”
黎姳:“北方有树开花结果,而南树树瘦叶萎,地脉处两方数根错杂繁密。”
大家反应过来:“双、双生树?!”
纥骨颜:“双树并生,共饮天地清浊,气脉相通,不教一木独荣。倘若不明夜市内的那棵树是微生絮种下,那么应该是想通过这种方法分担北树的某种契机,而看着南树的长势,这种分担的多半不是什么好契机。”
陈九卿顺着这思路急道:“那么方府恰处南北之中,其‘地心’为支点,延伸之线正对双生树……这是一个庞大的法阵基点。”
他眼中锐光闪过:“你们还记得韩惊竹是怎么死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