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活着,
然后走出这里。
双目无神地望向东方,跪伏在地,叩首。
“苍天乞命……”
“苍天垂赐重生之机,授我救世之命,然凡躯难承天恩,道心已陷尘劫。”
他重重叩首,“今愿以天命换生机,以此身承天罚,受天火遭雷劫,甘堕无间。”
第三拜时,“只求天道为此女鸣冤!世人谤她魔心难驯,却不知她于东虞救百姓于灾祸,渡邪祟平动局,寻母心切,纯澈不渝,其心云间月,雪中松……”
心脉剧痛,撕裂肺腑,他仍强撑着一口气向上天陈情:
“若天道尚存仁心,望垂怜此间冤屈,纥骨颜愿削仙骨,散修为,以毕生功德换苍天开眼,辨忠奸于混沌,还清白于尘寰。”
最后一句祈求脱口而出时,九天之上忽闻隐隐雷鸣,白玉石阶从天而落向跪拜之人伸来,每一级台阶上都流着金光。
那是通往观山海的天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天阶。
这是观山海的考验,
跪天梯,朝圣路。
“弟子纥骨颜,求见佛手。”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逐渐沙哑不清:“愿以毕生修为,换她一线生机。”
远方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他染血的白衣,白衣被血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脊骨。
他一步一叩首,额头很快渗出鲜血,在白玉石阶上留下斑驳血痕,
鲜血从额间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弟子纥骨颜,愿以仙骨为契,换她重见天日。”
“弟子纥骨颜,愿以身代受……”
当他跪到第三千级时,双膝已经血肉模糊。
可他依旧在跪,在叩首,在祈求。
“求您……救她……”
他不敢停。
脑海中全是黎姳的身影,
“是我错了……阿姳……再给我一次机会……”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雨夜,她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你就这么想我死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最后那个笑容,似乎是说不清的委屈。
“不,我不想你死,我要你活着。”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依旧固执地重复着:“只要她活着,怎样都好……”
最后一级台阶前,他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倒下,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将白玉般的石阶染红一片。
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一道身影出现在阶梯尽头,“求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九级缚神阵乃天道所授,你要救她,便是逆天而行。”
话音刚落,他已彻底陷入黑暗,只有那双紧紧攥着的手,还保持着祈求的姿态。
殿内沉默良久,终是传来一声叹息。
……
净花池内,毫无生机。
无数邪祟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池中。
黎姳仰面漂浮其上,身体因命符最后的反噬而彻底僵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邪祟正顺着她的七窍、毛孔,甚至每一寸肌肤,蛮横地钻入体内,啃噬着她的经脉,撕扯着她的意识。
剧烈的痛苦无处不在,远超肉身承受的极限,仿佛灵魂正在被寸寸凌迟,她艰难转目,看向池中其他几个模糊的身影,他们被巨大锁链贯穿骨骸牢牢束缚在岸边,与池花连接。
池中盛开着不见枝叶的净花,花瓣近乎透明,花心却泛着微弱光芒,随着每一次绽放,便将黑暗中汲取的污浊气息净化成莹白光点,升腾消散。
这里,就是人界所有邪念的最终归宿。
人界上下产生的邪祟会无休止的灌入净花池,邪祟会被蚩尤后人的魔骨净化吸食,也就是说这里就是人界邪念的净化池。为何单单只有这几个蚩尤后人被留下没有被天罚搅碎,因为还有用处,为了平衡人类产生的邪念。
就像她娘一样,身为圣祖,拥有最强的净化之力,可通过修炼命符将此能力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她抬眼望向被黑气笼罩的井口,目光空洞,倘若微生絮给的命符要诀是真的,那她娘亲当年,是否也同此刻的她一样,在命符将成之际,承受被诅咒的反噬。
讽刺,巨大的讽刺几乎要将她淹没。
魔族吸食净化邪祟,在本能中维持着天地的清净,却因此被所谓正道斥为“恶行”,遭天下追剿,不共戴天。
她娘亲做错了什么?错在生而为魔,错在拥有这被诅咒的天赋。
“圣祖……” 一个虚弱而苍老的声音颤抖着从池底黑暗中传来,语气中不可置信。
黎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你们……”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过得还好么?” 话一出口,眼泪便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混入污浊的池水中。
那几位蚩尤后人都愣住了,漫长的万年囚禁中,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们“过得好不好”,沉默良久,方才那老者才哽咽道:“……还好。”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凭借这短暂的刺痛维持住一丝清明。
怎么可能好?
她才几月过去,便被邪祟搅得昏天黑地,疼痛难忍。而他们日复一日承受邪祟蚀骨之痛,被囚于这暗无天日之地,为人间背负污浊,却还要承受世人唾弃。
委屈与不甘随着唇瓣的疼痛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井口上方传来异动,一柄流转着澄澈灵光的长剑骤然刺下,剑身携带着无匹的锋锐之气,猛然搅动了井口的禁制。
池底中央,一枚巨大的法印散发着黯淡金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剧烈闪烁,光芒明灭不定。
“那是封印我们的天罚核心,无字印。” 老者急促解释道,似乎看到了希望:“我们合力攻击此处,或许可以令出口出现短暂动荡,圣祖,我们助你出去。”
黎姳皱眉道:“要出去,就一起出去。”
老者缓缓摇头,“我们被这金印本源之力禁锢上万载,神魂早已与之相连,圣祖您不同,我们将残存的混力渡给您,之后借这无字印动荡出去。”
话音未落,池底所有蚩尤后人身上同时爆发出光芒,那光芒脱离了他们早已干涸的魔骨,化作数道温暖而庞大的能量洪流,尽数涌入黎姳体内。
这股上古混力,暂时压制住了黎姳体内的反噬剧痛,她感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
就是现在。
她用尽全身力气,引导着体内混力,狠狠撞向无字金印最不稳定的一点。
“咚——!!!”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井底回荡,金印剧烈震颤,一道细微的裂缝骤然出现,黎姳的身影在那缝隙中一闪而逝。
下一刻,她重重地摔落在井外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如同散架一般。
雪势渐小,乌云低垂。
她兀自发笑,像是自嘲一般:你都在做什么?
黎姳,你真是没救了。
万念俱灰,意识陷入混沌的边缘,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模糊的视线,定格在了井边那柄静静插在地上青玉质地的长剑,那是一柄……超品宝剑。
她虚弱到再也抬不起眼皮,就在她意识消弭之际,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起,
“黎姳?醒醒,你还好吗?”一个软糯的细声呼唤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随后在黎姳全身察看了一番,叹了口气,“怎么伤的这么重。”
默了一会儿,女子将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在黎姳身上,趴在她身侧,仔细替她擦拭脸上的血迹,耳畔轻语,“在这个地方能活下来,真是辛苦了。”
“鹿笙,你得看看中没中毒再救啊。”
“好像没有。”
女子又说:“我一个人也没那么大的力气。”
“我去找一个推车,把她拖回去。”
“嘶——”女子痛叫,
“咋么啦?”
“这里怎么有一柄剑插在地上?好痛。”
“大黄,你在这看好了,我马上回来。”
“你小心点哇。”
大黄狗嫌弃地看了眼地上的红衣女子,“笙子靠谱吗?伤这么重真没中毒?上次那几个中毒的,她不也没看出来。”
忽听身后剑啸争鸣响起,那柄青玉剑周身剑气应声爆破,
就在地裂快要蔓延至大黄狗腿下,它吓得惊叫几声。
大黄狗哪干得过这玩意儿,他撒腿就跑了。
……
狂风呼啸,宝剑拔地而起,仿若排山倒海之势,朝天边飞去,眨眼间没了踪影。
耳边逐渐安静,
黎姳彻底闭上眼睛,
心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