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堡,堂内,
慕绾端着一碗药,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慕玄德憔悴苍白的脸色,眼眸微颤,
她给慕玄德喂了最后一口汤药,用绢帕仔细将慕玄德嘴角溢出来的水渍擦干净,
她在想,若是她爹醒来,看见慕家如今变成这个样子会作何感想?
她甚至害怕慕玄德醒过来,因为以他现在这个身子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小姐!楼管家……自戕了!”
听罢,慕绾发颤的眼皮轻轻闭上,她似乎对这个消息并没有感到很意外。
楼丰铭做的这些事情自然不会得到她爹的原谅,
但她爹也不好对他进行处罚,
楼丰铭为了不让他难做,选择自杀,他的结局也只能是这个。
至于她的大哥,慕卿屿,已经醒过来多日,但她一次都未曾去看望过,
当然,慕卿屿近几日才清醒过来的消息,也只是对外才这样说。
而慕卿屿实际从来没有昏迷过,他一直非常清醒的躺在床上,
准确来说,他根本就没中过毒。
整件事都是他和楼丰铭以及慕宁朗对她,对朝廷,对所有人演的一出好戏。
她又是何时知道,如何知道的?
早在她前往极凛寒境时,黎姳跟她说,当年不虞掌门范不忍在蓝萤海亲眼所见杀害蓝氏全族的是慕氏,而当时领头的人物,范不忍看的很清楚,他绝不会认错,是慕家大公子慕卿屿。
是他灭了蓝氏全族,杀了灿洗姑姑。
只因为灿洗姑姑当年发现了他和慕宁朗的计划,表示强烈反对,并告知她的夫家试图阻止他们,慕卿屿就对她乃至她的全家进行了屠杀。
另外,他的残疾并非先天,而是与观山海做了交易,他以两条腿为代价换颂孤州“长安”。
观山海利用枕山栖谷欲杀掉从蓝氏逃出来的最后一根独苗蓝上砚,可这家伙却找上了门,投奔慕府,蓝上砚当时连夜爬进了慕府的大门,狼狈一身,楼丰铭见了本想留他,可惜还是让他发现了蛛丝马迹,楼丰铭这才意识到他留不得,蓝氏灭门的真相也因此被埋没。
因为慕卿屿的暗中报信,所以她每次出逃,慕宁朗的护卫队总能第一时间紧急列队,对她进行迅速搜捕。
令她最不能接受便是慕卿屿为了避开主君猜忌,竟然选择拿慕宁朗当挡箭牌,然后退居幕后,完美隐身,美其名曰明暗双线合作,保护慕家。
殊不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生死契只能下在慕宁朗身上,而慕宁朗还傻乎乎的以拟毒为由保护他的大哥。
慕宁朗好歹顾念手足,而慕卿屿才是真的无情至极。
她轻微眨了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早已经哭不出来了,脑子不知何时变得麻木,现在的她,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她好像能能坦然接受。
她睁眼,担忧的目光落在慕玄德脸上。
可是她的父亲该怎么办啊,
他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
若他知道他自己的苏醒是靠他姐姐的血,靠蓝氏全族的血,靠全部……
慕绾的心突然刺痛一下,重心不稳,她忙扶住桌沿,
她端起碗往外走。
她可以选择瞒,可以装瞎当做慕卿屿是近几日才治好的病,也可以说楼丰铭是同慕宁朗一起做错事,才选择畏罪自杀。
但——
她又能瞒多久呢。
……
慕宁朗和楼丰铭皆已伏诛,慕氏将所有叛变的门客和长老皆凌迟处决,不留情面,将他们的尸体脱衣吊挂于城门之上,为东虞内惨死的百姓哀悼忏悔七七四十九日。为东虞遇难的家属增加生活补贴,一辈子无偿提供住所和吃食,收留幸存百姓,每日施粥,提供住所,上京来人也对东虞提供了应有的抚恤,主君对慕绾绞杀所有签过生死契的雪鬼的做法提出赞赏……
慕氏对外宣称,氏族内有人怀有异心,施救不利,这是她们的过失,当认,当诚心道歉。
可遭受劫难的人大多都不认这个账,因为灾难已经发生了,大家心中无所不能的世家似乎也并非如神话般能立刻救他们于水火。
此事,便以慕氏部分人叛变,导致慕氏出现内斗告终。
沧浪城白石客栈历来是南来北往的修士歇脚打尖的首选,三层木楼,临街而建,此时是午市最热闹的时候。
靠窗的方桌,围坐着四五个风尘仆仆的修士,桌上摆着一碟盐水花生、两盘酱牛肉,还有几壶刚烫好的黄酒。
此时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几个身穿慕氏服饰的修士路过门口,为首的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腰间佩刀,神色冷峻。
客栈瞬间安静下来。
待他们走远些,才渐渐恢复小声议论。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压低声音:“看见没?慕家三小姐,听说在东虞,她亲手斩了十几个叛变的门客……”
“嘘,小声点。”
“东虞那边,总算收场了。”壮汉抓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慕家这次,够狠。”
他对面坐着的瘦高个修士捻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凌迟,曝尸,挂城门四十九日……啧啧,慕氏几时用过这般酷烈手段,看来是真气狠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蓝衫修士冷笑,“要我说,该!若非他们自家出了叛徒,东虞能死那么多人?我师兄的表舅就住在东虞西街,一家五口,只剩个七岁的娃娃活下来……”
他说着,眼圈竟有些红,仰头猛灌酒。
“话也不能全这么说,慕氏认了错,赔了钱,给了抚恤,每日施粥收容,大世家能做到这份上,已算难得。”角落里的一位说道。
蓝衫修士啪地放下酒碗,“张道长,您心善,可那些钱、粥,能换回人命吗?能让我师兄的表舅一家团圆吗?”
气氛一时有些僵。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络腮胡壮汉打圆场,又抓了把花生,“要我说,这事儿最该怪的,根本不是慕家。”
几道目光看向他。
壮汉压低声音,身子前倾:“你们想想,好端端的,北境夜鬼怎么会突然跑到东虞去?还偏偏是慕氏大比的时候?”
瘦高个修士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魔教。”壮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都是那魔教妖女无上厌搞的鬼!”
“此话怎讲?”张道长皱眉。
壮汉来了劲,“道长您常年闭关,怕是不知道,那妖女修的魔功,叫九黎奉魔符,她引万鬼噬城,为的是聚满城怨气邪祟为己用。”
邻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但在很多人眼中,魔教才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就如慕氏所说,这些叛徒入了魔,失了心,与魔教串通一气,试图屠城霸占。
尤其是魔教妖女无上厌,为修炼魔功不惜搭上全城百姓的性命。
张道长倒吸一口凉气:“引夜鬼屠城……就为了练功?”
“不然呢?”壮汉一拍桌子,“不然夜鬼怎么偏偏那时候来?又怎么专往人多的地方钻?”
蓝衫修士接话道:“因为神魔井就在北境,神魔井就在魄树之下,魄树因井而生,夜鬼的异能又来自这棵树,诸位想必能听明白吧。”
倘若将此事串联起来,便会发现夜鬼与魔本就是同。
瘦高个修士若有所思:“你是说夜鬼和魔教本是一路?”
“何止一路!”壮汉说得唾沫横飞,“魔教定是找到了什么邪术,能驱使夜鬼!你们想想,若魔教真能掌控夜鬼大军,再加上无上厌的九黎奉魔符,九州上下还有谁能挡?”
张道长沉吟道:“所以无上厌选在东虞,一是为了练功,二是为了打开神魔井,收敛魔兵,释放井下的邪祟,壮大魔教势力?”
“正是。”壮汉重重点头,“慕氏不过是刚好撞上了,当了她的靶子,那妖女算计得精呐,先引夜鬼屠城,再趁乱开井,若成了,魔教势力暴涨,岂止是颂孤州,整个九州都有危险。”
年轻修士脸色发白:“那、那现在……”
“现在?”蓝衫修士吐了口寒气:“算她运气不好,魔功没成,神魔井也没开成,听说她在东虞露过面,还跟昆仑交过手,受了重创,这会儿不知道躲哪个耗子洞里养伤呢。”
瘦高个修士叹道:“即便如此,东虞百姓也太冤了。”
壮汉摇头,“要怪就怪魔教丧尽天良,那妖女心狠手辣,慕家再有过失,至少认了,赔了,善后了,魔教呢?躲在暗处,伺机再动,要我说,九州各派就该联手,把魔教老巢端了,把那妖女揪出来千刀万剐,祭奠东虞亡魂!”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邻桌几个年轻修士听得热血沸腾,连连叫好。
只有张道长默默喝酒,半晌才轻声道:“世事如棋,眼见未必为实,魔教固然可恶,可若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一个妖女,未免……太简单了。”
角落头戴帷帽的素衣男子听得清楚,他缓缓倒酒,酒液落入碗中,漾开圈圈涟漪。
窗外,沧浪城的街市依旧热闹,
而东虞的血与火,都成了这烟火之下,一场令人唏嘘的谈资。
或许再过些时日,连谈资都会淡去。
男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喉。
他随意的目光看向二楼,只见一个橙衣少年缓缓起身,此刻却面色铁青,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身后的人脸色也都不太好,正欲往楼下赶来。
下一瞬,便传来碗碟碎裂的脆响,楼上三个年轻人纷纷倒下,被黑衣人悄声绑走。
他又转眼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说过的话:
“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妖魔,而是人心自生的鬼。”
……
再醒来时,陈晏发现自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手腕和脚踝被绳子死死捆住,绳索勒进皮肉,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试着运转元力,却发现丹田空荡荡一片,显然是有人给他下了药,暂时封掉了他体内的元力。
“醒了?”耳边传来陈九卿低沉的声音。
陈晏艰难地侧过头,看见陈九卿跪在自己身侧,同样被缚,额角还有块新鲜的淤青。两人身处宽敞的庭院,正对面是敞开大门的厅堂,应当是某座府邸正堂,堂内点着几盏油灯,灯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晃动。
正前方摆着张太师椅,椅上坐着个衣着锦缎圆领袍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打量着外院的他们。
那是柳似弦的父亲,柳怀仁。
柳怀仁身侧站着三个年轻男子,容貌与他有六七分相似,若是猜的不错,当是柳似弦的三个兄长,他们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家两兄弟。”
柳怀仁缓缓开口,“你们可知,我为何请二位来此?”
陈晏瞪他们一眼:“少他娘装腔作势,要杀要剐——”
柳怀仁冷笑一声:“杀?”
“那太便宜你们了。”
他慢慢站起身,踱步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我家茵茵,死在千栗山连个尸首都没留全。”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只剩一片血肉……”
茵茵是柳似弦的小字。
柳怀仁凑近,几乎贴着陈晏的脸咬牙逼问:“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在千栗山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陈晏眼神一冷:“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作自受。”
旁边柳家大儿子柳如锋突然暴喝,一脚踹在陈晏肩头。
陈晏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又被粗暴地拽起来跪好,柳如锋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茵茵到底怎么死的!”
“遭邪功反噬而死!凡人之躯承受无辜血肉,业障缠身,这是因果报应——”陈晏话未说完,脸上便挨了一记耳光,力道极大,打得他耳中嗡鸣,嘴里血沫霎时涌出。
“够了。”陈九卿喉结微动,自从知道黎姳的身份后,陈晏便将柳似弦一事完全交代,他听后第一反应不是责备,而是在想若是他能警觉一些,兴许就能早点阻止,酿成的祸事才不用发展到今天这样不可控的地步。
可事已至此,他也没觉得陈晏做错什么,就算没有陈晏,柳似弦如今的下场也完全是她的咎由自取。
他说:“她不远千里来寻阿晏是事实,但我们确实没对令嫒做过什么,所以我二人不太明白,你们想要我们给什么交代?”
柳怀仁转身,指向陈晏情绪激动起来:“我想让他死,偿命,懂吗?”
他慢慢踱回椅子坐下,朝柳如锋使了个眼色。
柳如锋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截锁链,他走到陈晏身后,将锁链绕过对方的脖颈,然后猛地收紧。
“呃!”陈晏猝不及防,喉骨被挤压的剧痛让他瞬间涨红了脸,他被迫扬起头,颈间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第二声。
“住手!”陈九卿愕然,拼命挣扎,绳索却越勒越紧。
“换我,我替他偿命,做什么都可以。”
柳如锋才听脚下人的暴喝,他居高临下扔了陈九卿一眼,然后拽着锁链另一端,像牵牲口一样拖着陈晏在堂内走了半圈,才猛地松手,陈晏摔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声音撕心裂肺。
“陈大公子,事到如今还想护着你这弟弟?你知道外人怎么说你们兄弟吗?说陈九卿天纵奇才却有个废物弟弟,说陈家迟早要毁在陈晏手里——”
“闭嘴!”陈晏嘶吼。
柳怀仁却笑了。
“偿命?好。”柳怀仁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听说陈大公子最重颜面?那咱们就从颜面开始。”
柳家二儿子柳如刃上前,手中多了把匕首,他蹲在陈九卿面前,用刀尖挑起对方的下巴:“这张脸,修仙界多少女修惦记着?可惜啊……”
刀尖缓缓下移,抵在陈九卿左侧脸颊上,稍一用力,便划开一道血口。
鲜血顺着刀锋滴落,陈九卿闭上眼,身体因疼痛微微颤抖,却仍一言不发。
“住手!冲我来!冲我来啊!”陈晏疯了一般嘶吼,额头青筋暴起,挣扎得手腕皮开肉绽。
柳怀仁放下茶盏,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和你们一起的那个小丫头……叫关书珏是吧?挺水灵的小姑娘。”
陈晏和陈九卿同时僵住。
“我把她送去了奴市。”柳怀仁轻描淡写地说,“拖牙人专门走的外渡口,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
外渡口是将奴隶卖给其他国家的地方,柳怀仁此举是想将关书珏当奴隶卖到别的国家,奴隶本就受人眼色,饥不饱食,朝不保夕,更何况是卖给其他地方当奴隶,只有死路一条。
“我杀了你!!”陈晏整个人如困兽般疯狂扭动,锁链几乎要勒进骨头。
柳怀仁欣赏着他们的绝望,半晌才悠悠道:“不过呢,我这人心软,只要你们兄弟中有一人愿意替另一人受过,我就让人去拦一拦,毕竟——”
他故意拖长声音:“毕竟那小姑娘才十几岁,真横死他乡,我也过意不去。”
堂内死寂。
油灯噼啪作响,穿堂风掠过,带起陈九卿散落的发丝,他缓缓睁开眼,脸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顺着下颌线滑落,在下巴尖凝成血珠,滴在地上。
“怎么个受过法?”陈九卿问。
柳怀仁朝柳如刃抬了抬下巴,柳如刃会意,将小刀递给他,刀片上残留着不明汁水。
“简单。”柳怀仁笑道,“听闻陈大公子御器超绝,惯用左手施法,我要你亲手剜下左手手背的三两肉。”
陈晏浑身剧震,猛地扭头看向陈九卿:“不行!绝对不行!我来,让我来罢!”
修士的手比命重要,剜肉事小,但那刀上的毒一旦侵入经脉,陈九卿这只手就算废了,从此别说用剑,怕是连筷子都握不稳。
陈九卿却只是静静看着柳如刃手中的刀,又抬眼看向柳怀仁:“我若照做,你便放了她们?”
“我以柳氏家主之名起誓。”柳怀仁竖起三指。
“好。”陈九卿吐出一个字。
柳如刃将刀塞进陈九卿被缚的左手中,陈九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哥!!!”陈晏的嘶吼几乎撕裂喉咙。
他握刀的手一停,
这是时隔六年陈晏第一次这样叫他。
随后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刀。
刀尖抵在虎口下方一寸的位置,那里是合谷穴,也是手少阳经的枢纽,这一刀下去,不只是剜肉,更是要断了这只手修器的根基。
陈九卿闭上眼,手腕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