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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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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陈晏的哭嚎响彻厅堂,他看见刀锋没入皮肉,看见鲜血瞬间涌出,看见陈九卿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刀刃在血肉中缓慢移动,切割、剥离,三两肉,听起来不多,但要完整剜下,需沿着肌理纹路慢慢割,其痛苦不亚于凌迟。

血越流越多,很快染红了陈九卿整只右手,滴在地上积成一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血,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却仍稳稳握着刀,完成这场酷刑。

当最后一块皮肉被剥离时,陈九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右手手背上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深可见骨。

“哥……哥……”陈晏的声音已经哭哑了,他拼命想爬向兄长,却被绳索死死困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见那一地的血,和陈九卿微微抽搐的背影。

直到此刻,陈晏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个他怨了多年冷漠又偏执的兄长,是真的在用命护着他。

那些年的疏远原来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宁愿被怨恨,被误解,也要逼着他变强,把他留在光明里。

正待他出神,身后的人迅速在他脖颈处扎了一针,毒素瞬间蔓延全身经脉,阵阵酸麻,陈晏情绪一激,两眼发黑,倒地不起。

柳怀仁抚掌而笑:“精彩,真是精彩。”他示意柳如刃去取那块血肉。

就在这时,堂内阴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只见角落那张一直空着的圈椅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竹青色长衫,头戴垂纱帷帽,素白面纱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已经看了许久的好戏。

“兄弟情深,感人肺腑。”帷帽下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音色清润,“只是这情深到自残的地步,未免……太蠢了些。”

他缓缓起身,踱到陈九卿身前,俯身审视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为救一人,自毁前程。”绿衣男子轻轻摇头,“蠢,蠢不可及。”

他的目光又转向陈晏,面纱后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更蠢的是,被救的那个,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绿衣男子转身朝柳怀仁微微颔首:“戏看够了,柳家主请继续,只是提醒一句,玩归玩,别真把人弄死了,他们还有用。”

说罢,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门阴影中。

……

云宿坊是浩良群山上最美的景观之一,

院落门口,季君时等候多时,才等到去探听消息的弟子,“阿音……还是不肯见人吗?”

何罗遗憾点头,“嗯。”

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二人急忙转头去看,

袁满急匆匆地往云宿坊这个方向跑过来,

见他怀里似是抱着什么东西,季君时远远在前面打了声招呼,“袁满!”

也不知道因为太远没听见还是压根就没看见有两个人站在云宿坊门前。

袁满一句话没理,径直冲进院落。

袁满进去了?

她得到韶音的准许能进去?

不是说韶音这几日不见任何人吗?

何罗瞧见季君时失落的神情,劝道:“师兄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吧,毕竟这几日韶音师妹正伤心——”

“她是我的未婚妻!”

季君时猛然大叫,尾音止不住颤抖,

何罗被眼前男子猩红的眼神吓了一大跳,支支吾吾不敢再说一句,

看见季君时转身离开,他才屁颠屁颠跟在身后回宗。

……

屋内,韶音那双手攥紧信纸,止不住发颤,

两页纸几乎要被笔墨填满,

“阿音,见字如晤,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曾记得初见一面,自此身心沦陷无法自拔,再逢一面,恨不能将世间珍藏赠与,我的阿音灿若繁星,内心炽烈明净,我倾慕已久,值得邂逅漫天星海,不料我深陷囹圄,不得已同你分开,还望原谅。

知你姻缘,我承认此番作为亦有私心,但也敬你抉择,无需负担,我此一生束缚太多,对自由渴望极致,顾能体会你的为难,无论你作何感想,作何抉择,我的要求只盼你安好,望你喜乐,

情长纸短,不尽依依,阿音,拳念殊殷,想你,想你,想你。”

一滴,两滴……

热泪落在信纸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声,浸润了一片字迹。

这是许景澧在东虞最后分别时递到她手里的信,他给了两封,一封在申时开,一封回山开。

理性告诉她,这很奇怪,但在韶音这里理性从来都不会占据上风,韶音信他,可没想到这是许景澧的诀别信,她在想,倘若当时能早一点发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倘若她没在林中迷路,倘若她再理性想想,会不会,会不会……

她用尽全力捏住手里的锦鲤佩,胸口一阵刺痛。

……

“为何你要给自己取名景澧二字?”

女子转念一想,“也是,受锦鲤之福,你说你之前总是能幸运历事,定是个被上天眷顾的孩子。”

少年淡淡一笑,“我先前也是这样的想的,不过……”

他眼眸转凉,“福兮祸依。”

……

而韶音现在才明白,许景澧所说的祸到底是什么。

许景澧不见踪迹后,入土多年的六录堂堂主明谷突然现世,他引天雷,召圣明,耗尽气血跃金门,铃声不息,诏令回京。

这一举动顿时引发颂孤州上下的瞩目,明谷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东虞?费劲心思出现在众人视野下的他为何又为了出诏令而自戕呢?

诏令回京,意味有冤,主君必须履行君臣之间的约定。

可到底有什么冤屈呢?

所有的疑惑在纪翎海眼之下三万六千尺的深渊裂隙找到了答案,水渊下埋藏的几具尸骨被悉数挖出,经医官检验实为六录堂五名当年主要精干,其中一具让众人都为之一惊,确为明谷本人。

并在尸骨附近还发现了大量的忍冬草及无岐山尸毒解析图,解毒笔记。

大家不禁联想近日东虞尸患一事,才反应过来,原来当年明谷并未叛国,他们为了解决东虞北境夜鬼尸毒一事,追查到周氏当年的正邪的毒也出自忍冬,才特意到淮安一趟。

笔记中全是明谷一行人当年探查的解毒线索。

可这便让人后知后觉一件可怕的事情,明谷的确是死了,那么东虞崖山的那位自称是明谷的老者又会是谁呢?

他们寻着踪迹最后在崖下找到了许景澧的尸身,那具尸身血肉模糊,耗尽了气血,瘦骨如柴,已经不似个人该有的样子。

所以,假扮明谷的其实是许景澧。

他从一开始其实就是为了彻底研究清楚忍冬草与北境□□的关系,只有拨开这层明谷当年没有发现的迷雾,真相才能大白于天。

韶音回想往日,他总是将壮大六录堂挂在嘴边,但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给六录堂伸冤,还一世青白就够了。

……

“师姐!!!”

“信!”袁满跑进来将手里的信递在韶音手上。

“姬大哥的信!”

“我刚回来就看见山门口看见这图案眼熟,瞧了一眼果真是他的。”袁满气喘吁吁,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我看信上有小师妹的消息立马就过来找你了!”

韶音整理一番情绪后打开信看了片刻,看见信上信息错愕地睁大眼睛。

师兄他们遇难了……

这个消息仿若晴天霹雳,心头轰然一跳。

陈九卿他们被柳家人掳走,姬淮救下关书珏身受重伤暂时脱不开身。

袁满:“定是因为柳家小姐一事迁怒到他们。”

韶音起身:“你先去禀眀师父,我去告诉陈伯父伯母——”

“师姐你忘了,师父他闭关了。”

“那就去找柏染师伯。”

“师伯因为乾坤尺一事到现在都没有消气,正等着师兄他们回来认罪呢。”

“找关纪师叔,快去。”

袁满听罢,眼中灵光一闪,拍了下脑袋,心道对啊,这都没想到,他立刻跑了出去。

……

“不可能!阿晏绝不会干出这种事,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陈夫人在听到韶音传来的消息,脸色煞白。

陈老爷:“夫人,醒醒罢,那是柳家,上京柳阁老的独生孙女,如今人死了,死在他们兄弟俩在场的地方,别说他们,整个陈家都得跟着陪葬!”

“那是栽赃,是陷害。”陈夫人扑到丈夫身前,抓住他的衣袖,眼泪终于滚落,“我儿是什么秉性你不清楚吗?那柳似弦就是个害人精,手底下多少条人命,现在反倒咬我们一口?!”

“就算知道这些有什么用?!”陈老爷一把甩开她的手,痛心疾首,“柳家是什么门第?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手段阴狠,上个月刘御史不过参了他家旁支一本,不出半月,刘家儿子就因狎妓争风落了个终身残疾,如今是他们心头肉的命案……他们能放过谁?搞不好我们陈家家破人亡!”

他颓然跌坐在木椅上,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惹谁不好,偏偏是柳家,先前婚事本就不好推脱,这下好了,两个孽子,咱们陈家……完了。”

陈夫人怔怔地站着,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转身扑向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韶音,几乎要跪在她面前:“阿音,阿音你救救他们,你师父是得道高人,你去求求你师父,求求昆仑派些仙长去救人,他们会给你师父面子的,对不对?”

韶音看着颓唐失神的两个老人。

“师父正在闭关,冲击紧要关头,不能打扰。”她咬咬牙,蹙眉道:“师伯他……说我们行事不端,连累了祈圣门清誉,此事,他不会管的。”

至于关纪,关纪便是关书珏的亲生父亲,他听到关书珏而今被姬淮救下,已经马不停蹄赶去找他女儿去了,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所以,除开这三个能挑起大梁的长辈,剩下的便是他们这些力量微薄又说不上什么话的弟子,无人支援。

陈老爷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管?怎么管?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们现在是戴罪之身,功德有亏,仙门正道不去清理门户已是仁慈,还指望他们救人?笑话!”

韶音的脸色煞白。

她何尝不明白,小峰脉在祈圣门中本就式微,师父性情孤直,不擅经营,连带着他们这些弟子也不受待见,掌门眼中,小峰脉怕是早如一段朽木,恨不得寻个由头彻底剔除,如今陈九卿和陈晏卷入如此滔天祸事,师门撇清关系都来不及,怎会援手?

她眼睛酸红,攥紧手中玉佩,浑身颤抖。

他们都不救人,那她去救。

……

上京,寒风凛冽,鹅毛大雪。

往日车马粼粼的明月街,今日也因这酷寒中显得格外沉寂,随着风雪,笼罩在轻远侯府的府门内外。

府门紧闭,素白灯笼悬挂门楣,垂下的黑色奠字绸带被吹得猎猎作响,风雪中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

城内上下都知道,他们年轻有为的世子,许文,不久前殁了。

风雪之中,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在门前,

那清丽的脸庞苍白如纸,眼下青黑,她双手将配饰举过头顶,可却没得到府中人的任何回应。

无人施救,那她便自己救,可她能求谁?

在这权贵云集的上京,她一介无依无靠的器修弟子,人微言轻。她只有这块锦鲤佩,这是许景澧生前某次玩笑般塞给她的,说:“阿音,这玩意儿你收好,哪天若遇上过不去的坎儿,又找不着我,就拿它去我家,我爹娘认这个。”

当时只当是他身为侯府世子的照拂之意,未曾想,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如今,给出这枚玉佩的人已化作灵位后的一个名字,她竟要拿着它,来求同样沉浸在丧子巨痛中的侯爷与夫人,去救另外的人,倘若是旁事,以她的性子自然是难以启齿,但阿晏他们在受苦,想到许景澧若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坐视陈九卿他们遇险。

她高举起那枚锦鲤佩,玉佩在雪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她冻得通红僵硬的手指形成刺目对比,雪花不断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却浑然不觉,只朝着紧闭的侯府大门,用尽力气呼喊,

“侯爷!夫人!晚辈祈圣门弟子韶音,恳请侯府出手,救援被困柳府的师兄师弟!他们性命危在旦夕,此乃景澧……许世子遗物,他曾言,凭此佩可求府上一助!求侯爷和夫人开恩!”

寒风卷起雪絮,将她破碎的呼喊吹散。

府门依旧紧闭,只有门房从侧缝投来几道冷漠而同情的目光,府里正办丧事,侯爷夫人悲痛欲绝,谁来理会这不知轻重的外人?偶尔有路过的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而行,投来一瞥,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中,无人驻足。

时间一点点过去,膝下的积雪被体温融化,雪水浸透衣裤,寒意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

韶音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灰,举着玉佩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几乎无法维持姿势,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仍凭着顽强的意志力硬撑着,不肯倒下,口中依旧断续地重复着恳求的话语,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就在韶音意识渐渐模糊,以为手中这枚玉佩再也送不进去时,一辆马车停在了侯府侧门。

车帘掀起,一名披着银狐裘斗篷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踏着脚凳下车,今日她是代父母前来侯府吊唁,并陪伴安慰伤心过度的许夫人。

李书鹤正欲移步,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正门台阶下那个几乎被雪覆盖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仔细看去,看到了那女子衣着橙白仙门门服手中高举的配饰。

她的瞳孔猛然一颤,再看那女子面容憔悴,跪在冰天雪地之中,

祈圣门……李书鹤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许景澧坠崖消息传来的前一日,他有给她送过信,信中除了嘱托,还有提到一位仙门女弟子。

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才不得不在此地用这种方式来求助。

李书鹤轻轻拉了拉斗篷,对身边面露难色的侯府迎客管事柔声道:“王管事,那位姑娘似是简生哥哥的朋友,手中所持,亦是简生哥哥旧物,让她这般跪在雪地里,于情于理,于侯府声名,皆是不妥,能否容我过去问询一二?或许真有紧要之事。”

管事知这位李小姐与自家世子情谊深厚,且素来知书达理,她既开口,便也不好强行阻拦,只得点头侧身。

李书鹤示意丫鬟撑伞,自己则快步走下台阶,来到韶音面前,风雪中,她蹲下身,不顾雪泥弄脏了华贵的裙摆,轻轻握住韶音那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她将自己的暖手炉塞进韶音怀中,“这位姐姐,我是李书鹤,许世子的故交,你先起来,随我进府暖和一下,有什么事,慢慢说,可好?”

她抬起模糊的泪眼,看着眼前清丽端庄的少女,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在李书鹤的搀扶下,韶音终于得以进入侯府,在偏厅,她强撑着几乎涣散的精神,简明扼要地说明了陈九卿、陈晏被困柳府的紧急情况,将那枚锦鲤佩呈给了轻远侯和许夫人。

看到儿子生前几乎从不离身的玉佩,许夫人顿时泪如雨下,轻远侯亦是眼眶发红,握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

轻远侯眼中悲痛未散,沉默一瞬,哑声对管家下令:“点一队府中精锐暗卫,持我名帖立刻前往柳府,不计代价务必安全救出陈九卿、陈晏两位少侠!此事隐秘进行,速去速回!”

“韶音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前一黑。

李书鹤连忙扶住她,许夫人也擦了眼泪,吩咐:“快,扶这位姑娘去客房,请大夫好生照料!”

……

萦空雾转,北风呼啸。

天坠鹅毛大雪,女子的红杉被冰冷的雪水浸透,

她意识迷乱,堆积的雪粉掩映了半张脸,只依稀看到款款而行的白影。

之后在她身边停下,将她从雪堆捞出来,动作仓促急切,

他一手扣住她的腰身将她裹入怀中,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寸一寸揩掉脸上的雪污。

黎姳忽觉温柔绵密的温度在脸颊处蔓延开来,直至汇聚心尖,不久,她的身体灌满了暖流,俨然有了生气。

宽大温暖的手掌顺着侧颊下滑抬起黎姳无力的手臂,将受伤的手腕轻轻捏住,停顿须臾,那白瓷纤细的腕间被他揉捻几下,被雪水渗进伤口的辛辣刺痛感逐渐缓和。

接着,温热的手将黎姳的手包在掌心,将她拢进怀里又紧了几分。

黎姳疲惫的眼皮再也抬不起来,只觉得自己躺进了一个极乐间,无比温暖,无比舒适。

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天色已经黑了大半。

她发现自己爬伏在一个宽厚温暖的背上,脚步起伏小,整段路走的非常平缓。

她的味觉渐渐打开,清苦的药味在鼻尖轻轻飘过,

再一抬头看,那熟悉的背影,

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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