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坐下,拿起桂花糕,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
忽然,眼前有荧光流过,那是程三手发出的信号。
不久他便起身离去。
……
浩良山,小峰脉,大雪时节。
陈九卿和陈晏在轻远侯府的帮助下,成功被救下,回山后休养了没几日,陈九卿便耐不住性子下了病床,而陈晏因为体内的毒素未完全清除干净,目前还在昏迷中。
陈九卿下床这一举并非说明他已无大碍,相反他伤的极重,那只被自己剜下血肉的手因为医救不及时算是彻底废了,他心急出门也不是不顾及自己的伤,而是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还未解决,他根本就无法安下心来养伤。
据袁满那边传来的消息,三日前收到姬淮最后一封信便失联了。
信中提到他与关书珏在一起,能力不济,在将关书珏从牢中救出时断了一条手臂,关书珏又身受重伤,自觉不能继续护送,他将具体位置告知后,希望祈圣门的人能将她接回去。
关纪师叔便火急聊赖地赶去,待到了位置却扑了个空,没有两个人的半个影子,之后关纪便一直留在了那里,并在附近打听两人的消息。
直至现在未果。
姬淮和关书珏两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料想二人是遭逢了什么变故,陈九卿实在放心不下,便准备收拾东西去寻人。
山中只有三位领事的长辈,师父正在闭关,关纪师叔人还留在上京未归,他要下山也只得找柏染师叔了。
柏染师叔……
一想到此人,他心里漾起别样的情绪,他和柏染师叔之间闹了些不愉快。
本来在东虞时柏染已经传过信,他本来应该要回山领罚的,却因为柳家带来的变故,直至今日都没找过柏染,而柏染自他回山修养的这三日也没扰他静养。
所以,他觉得总得去将事情说明白。
待他刚临近枫临院,便远远看见一个人在门前池水边斜躺在木椅上。
那正是柏染,柏染眺望远山的目光收回,扫过远处走来的少年,眼神平静又复杂,他似乎就是在等这个人的到来。
陈九卿上前作揖,恭敬唤了一声:“师叔。”
柏染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寒暄,“你可还记得你们此次出山的目的。”
陈九卿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低垂眼睑:“弟子记得。”
柏染顿了顿,似有痛心,更有失望,“记得?那为何每一次都会把事情办砸?我将希望寄予你们,盼你们能将功折罪,为小峰脉正名。可结果呢?将事情办成这般模样,损兵折将,宝器失落,自身重伤,同门失散,还搅入世家与上京皇室的浑水,我一次又一次在掌门与其他峰主面前为你们保证,夸下海口,可如今,你让掌门如何看待我们小峰脉?如何看待我这个管教无方的师叔?”
他越说,语速越快。
小峰脉在祈圣门中本就不甚起眼,资源有限,地位微妙,陈九卿、陈晏他们本是因前事戴罪之身,此番下山是以功抵过、重振声名的最好机会。可如今非但无功,反而惹来更多麻烦,甚至折损了宗门重宝苍玉,这如何不让一心想要证明小峰脉价值挽回颜面的柏染感到心力交瘁,乃至绝望?
“你说该不该罚。”
陈九卿缓缓直起身,“可乾坤尺救了一城百姓,这也是师父之前交与我们的任务,协助慕氏维护北境边界,保护周围村民。”
柏染:“可谁记得是你们救的?谁知道是祈圣门小峰脉弟子所为?消息传回宗门,掌门与其他峰主眼中,只会看到我们办事不力,损了宗门至宝,除了损失一柄足以震慑宵小彰显宗门实力的乾坤尺,我们小峰脉,得不到任何实质的好处,甚至还要承受更多的非议与责难。”
陈九卿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眸子,“若师叔觉得不对,那应该用在何处才会有价值?”
“是维护宗门脸面,还是维护与大宗世家的关系?”
“你——”柏染被他这一连串的诘问刺得脸色涨红,从躺椅上霍然坐直身体,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陈九卿。
陈九卿的情绪并没有因为柏染的愤怒而有波动,反而眼底闪过一丝他少有的执拗:“弟子不觉得有错。”
柏染惊得几乎结舌,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师侄,他之前可是一向都沉稳听话,顾全大局。而今……这还是那个处处为小峰脉着想、谨言慎行的陈九卿吗?莫不是这次下山,历经生死磨难,将性子都磨疯了、磨偏了?
柏染气笑了:“好,好,好……你没错,你们都没错。错在我,是我柏染自讨苦吃,一力将这件差事应承下来,是我多嘴,在掌门面前为你们保证,我痴心妄想想借此证明小峰脉的实力,想让那些一直以来小觑我们的人狠狠打脸,是我错了。”
陈九卿听着师叔语气中的疲惫,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师叔,何为道?”
柏染:“道?小峰脉就是道,宗门命令便是道,祈圣门的规矩与利益,就是我等应循之道!”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你以为你师父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闭关?他就是在当缩头乌龟窝在山里头不敢出来面对这一切,不敢面对掌门的责问和其他脉主的嘲弄。小峰脉本就根基浅薄,不受待见,如今又处处犯错,拿不出任何能堵住悠悠之口的东西,再这样下去,只等着掌门哪天不耐烦了,大袖一挥,我们早晚得完!”
陈九卿:“玉坤引如此,乾坤尺也是如此,祈圣门是什么专门抢宝器的强盗么?堂堂仙门第一大器宗的地位没想到却是这么来的。”
“你……你说什么?”柏染被他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震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陈九卿却不再看他,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师叔,何为道?”
柏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关于宗门、利益、脸面的说辞,在这个简单又深邃的问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不堪,他竟一时语塞。
陈九卿等不到答案,或者说,他已从师叔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他不再追问,只是再次躬身,行了一礼,“既然师叔也不知,那弟子便先行告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师妹这三日全无音信,弟子准备下山去寻。”
既然他们都不知,那他便自己去寻。
陈九卿与韶音和袁满道别后便出了山,他们虽然万分不舍,但他们知道无论如何都是改变不了的,因为陈九卿只要想做,这件事便是在心里想了无数遍,准备万全的,从来都不是热血冲昏头,所以没人劝得住他,也没人会说他的决定是胡闹,他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思量。
陈九卿走后的几日小峰脉大小事务都是由韶音接替关纪打点,可劳累几日,她却身陷沉疴。
自上次东虞一战,被夜鬼伤及肺腑,再加上雪地长跪,烙下病根,这是大夫的说法。
其实从许景澧的丧讯传来那日起,韶音就像一株被抽走了根茎的草,眼见着一日枯似一日,小峰脉的弟子们私下都说,韶音师姐是伤了心脉,可谁都知道,心脉易续,心死了,才是无药可医。
季君时来得愈发勤了。
他总是挑傍晚时分,披着一身落霞踏进小峰脉的院门,手里永远提着精致的食盒,或是贵重的药材,弟子们远远瞧见那道青衫身影,便会默契地噤声,各自寻了由头散去。
“阿音。”他推门进来时,韶音正坐在窗前不知在看什么。
季君时将食盒放在桌上,走到她身后,铜镜里映出两人的影子,他俯身,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听说你今日又未进食,我让醉仙楼炖了血燕,你最爱的冰糖官燕盏。”
韶音没有抬头,她太专注,专注到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季君时的手紧了紧。
但他很快又松开,转身打开食盒,亲自将那燕窝端到她面前,冰糖的甜香混着药材的苦味,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趁热吃。”他将汤匙递到她手边。
韶音终于停了动作,她看着那盏燕窝,看了很久,久到季君时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
然后她伸手,接过汤匙。
季君时眼底闪过一抹得意,他看着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好吃吗?”他问。
韶音放下汤匙,抬眼看他。
“季君时,北冥云间的人今日来信了。”
季君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韶音:“他说,倾囊之义,山海同铭……”
男子的手不由握紧汤勺,
“没想到我会将这封信截下来吧。”
“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往北冥云间送钱呢?”
默了片刻,季君时干笑两声,“你说这事?他们帮我造了一柄秀刀,觉得刀不错,就多赏了些钱。”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花钱向来大手大脚。”
随后脸上扬起一丝笑:“怎么,我乱花钱阿音心疼了?这不还没嫁过——”
韶音冷笑:“是么?信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听罢,季君时突然紧张起来,“他、他说了什么?”
韶音抬眸看他:“这件事情你要瞒我多久?”
这句话让季君时卸下最后的心防,转了脸色:“他本就该死,谁叫他得罪那么多人,我不过是将他具体的位置告诉他们,他坠崖一事与我无关,而且他都已经死了——”
韶音双眼无神,指尖的力突然一松,信纸落在地上,季君时忙捡起来看,上面却只有“倾囊之义,山海同铭”几个大字。
他心头猛跳,韶音在诈他。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两人的脸都照得惨白,季君时站在那里,青衫玉冠,依旧是梧宆宗最受器重的内门弟子,是小峰脉所有人口中“有情有义的季师兄”。
可韶音看着他,只看见那个雨夜,许多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巷子深处蜷缩的少年,浑身泥泞,满脸是血。她撑着伞走过去,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污渍。
“疼吗?”那时候她问。
少年抬起肿得睁不开的眼,透过雨幕看见她,雨水顺着她的鬓角落下,她整个人却像是在发光。
后来她才知道,那束光对活在黑暗里的人来说,不是救赎,是执念,是必须攥在手里,哪怕捏碎了也不能放开的执念。
“阿音,”季君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累了,该歇——”
“为什么?”韶音打断他,气得声音在发抖。
“因为他该死!”
“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他该死。”
少年大步上前,扣住女子手腕,硬生生逼在墙面。
韶音吃痛闷哼,她瞧见对方的眸光变得可怕极了,他嘴唇微动:“他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不可以。”
那双眸子怒而温柔,狠厉的目光一寸又一寸的侵占女子雪白的肌肤,“不准……谁都不能抢走。”
他要她爱她,只爱他。
韶音试图使出力气挣开他,她被捏的生疼,抽出另一只手一掌下去,“季君时,你个疯子!”
少年受力垂眼别过脸,感受到脸颊火辣辣的酥麻,嘴角扯出弧度。
他有些烦躁,呼吸愈发急促。
他就是个疯子,现在疯得想随便找个人杀了。
他深吸一口气,
不爱他也没关系,只要占有她就好了。
这样一个光一般的人物就当被他的龌龊卑劣填满,生生世世都不该分开。
他往前一步,影子将韶音整个笼罩。
他压低声音,“韶音,你能如何?杀了我?你敢吗?小峰脉上下三十六口人,明年开春的药材钱,修缮屋顶的银两,弟子们冬日的棉衣哪一样不是我季家出的?”
他伸去的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的触碰,声音却冷:
“你连只蚂蚁都不忍心杀,怎么杀我?”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癫狂的得意,“阿音,你就是这样的人,心软,善良,永远在为别人着想,所以你只能嫁给我,只能留在我身边,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
韶音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说得对,”
“我杀不了你。”
季君时眼底的光亮了起来,他其实没太听明白这话的意思,只当是她妥协了,心里格外高兴。
前夜,韶音将弟子叫到跟前说了些话。
没有提季君时,没有提季家。
交代完一切,她遣散了众人,独自坐在院中那株老树下,今夜无月,只有细雪纷纷扬扬地落,落在她发间,肩上,像要为她披上一件素白的嫁衣。
季君时半夜才来。
他喝了些酒,脚步有些踉跄,看见韶音坐在雪中,他皱眉上前,想拉她起来:“胡闹,这么冷的天——”
韶音避开他的手。
她抬起头,雪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那一刻季君时忽然觉得,她美得不真实,像一尊冰雕,稍一碰触就会碎裂。
“季君时,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浑身是伤躺在巷子里,我救你起来,你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放。”
季君时怔住了。
“你那时说,‘姐姐,我会报答你的。’”韶音笑了笑,“现在这样,就是你想要的报答吗?”
季君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酒意瞬间醒了,一股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流走,而他抓不住。
“阿音……”
“你走吧。”韶音转回头,望着远处沉寂的雪山轮廓,“我想一个人待着。”
季君时不肯走,他在她身边站了一夜,看着雪一点点将她覆盖,看着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天快亮时,他终于撑不住,哑声说:“好,我走……但阿音,明日我就请长老做主,我们成婚,你等我。”
韶音没有回答。
于是他真的走了,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院门外,他想着,没关系,等她成了他的妻,等日子久了,她总会明白,这世上只有他季君时才是真心待她好的人。
雪下了一夜。
韶音也在雪中坐了一夜。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许景澧,他在宝陇台上使一套流星剑法,身姿飒沓如惊鸿,想起刚入门苦练的趣事,出山后的经历不断在脑海中翻涌,挥之不去。
她也想起季君时,想起雨夜里那双执拗的眼睛,想起他后来每次见她时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他送来堆成山的礼物,想起他说:“阿音,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什么是好日子呢?
雪停了,四野寂静,唯有远处雪山之巅,晨光正一寸寸漫上来。
韶音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院门口,坐在门槛上,望着东方,腰间的旧伤隐隐作痛,季君时送过无数名贵药材,却治不好这病根。
就像他的心疾,她也治不好。
光来了。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最高的那座雪峰上,刹那间,整座山峰被染成金红色,
日照金山,雪山绝景。
韶音静静看着。
金光漫过山脊,漫过雪谷,掠过她苍白的面容,她眼底映着那片辉煌,却空茫茫的,什么也盛不下。
然后她闭上眼。
很轻,很轻地,像是终于倦极了。
眼角的泪在这一刻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滴在门槛的积雪上。
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絮落在她不再起伏的肩头,落在她凝着泪痕的睫毛上,落在她逐渐冰凉的手指间。
远处传来浩良山的晨钟,浑厚悠长,一声一声,回荡在群山之间。
小峰脉的弟子们陆续起身,有人推开窗,看见院门口那个端坐的身影,还以为师姐又在看雪景,直到有人提着热水走过去,轻声唤:“师姐,该用早——”
话音戛然而止。
铜盆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在雪中蒸腾起大团白雾。
小院瞬间乱成一团,喊着:“请医修!快请医修!”
可所有人都知道,来不及了。
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季君时是午后才得知消息的。
他正与长老商议婚期,忽然有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来,语无伦次,他起先没听清,直到那弟子哭着说:“韶音师姐……没了……”
他手里的茶盏霎时掉了。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他愣愣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胡说什么,阿音昨日还好好的。”
他起身往外走,一路跑到小峰脉,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个个红着眼眶。
他拨开人群冲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韶音还坐在门槛上,保持着望向雪山的姿势,弟子们不敢挪动她,只在她身上盖了件素白的斗篷,积雪覆了她半身,她像是睡着了,安静得不像话。
季君时扑过去,抓住她的手。
冰凉,僵硬。
“阿音……”他攥着她的手,那手冷得像冰,任他如何揉搓也暖不过来,“阿音你醒醒,我们今日就成婚,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别吓我……”
没有人应他。
只有雪还在下,白茫茫的雪絮静静覆上她的眉睫。
后来弟子们在整理韶音的遗物时,在她枕下发现了一封未写完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被泪水晕开,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慢些走,等等我。”
季君时夺过那封信,撕得粉碎。
而韶音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是日照金山,一场白日的烟花,像极了她短暂一生中,曾有过为数不多的好时光。
只是光终究会暗,雪终究会化。
就像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