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弟子从弟子堂下课后便围在外面,
“听说了吗?纥骨师兄天不亮就被关进渡厄界了!”一个圆脸的小弟子压低声音,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旁边瘦高个的弟子用胳膊肘捅他:“你才知道?都被关了一个月了。”
上月魔教攻山时,他便就已经知道了,当时掌门带着人去拦截防御,成功逼退魔兵,这件事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消息封锁的厉害,在昆仑仅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百里睿因为他师兄也在上次任务中,所以知道一些,但因为不能外传,他就闭口没说。
百里睿:“你没看见浮提世君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晨练路过时瞥了一眼,差点没吓得从剑上掉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弟子挤进来,手里还抱着刚领的早课经卷,“纥骨师兄不是一直在外游历吗?怎么突然就被押回来了?”
一个年长些的弟子嗤笑,“你们消息也太不灵通了罢,费师妹,你太天真了,什么游历,分明是跟那魔教妖女厮混去了。”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竖起耳朵。
“魔教妖女?”女弟子睁大了眼,“无上厌?”
“嘘!”圆脸弟子慌忙去捂她的嘴,“小声点,这名字现在在昆仑是禁忌。”
但话已出口,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真是她?”
“我听说纥骨颜师兄为了救她,还和越清师兄动手了!”
“不可能吧?”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费妍小声说:“那纥骨师兄现在……”
蓝衫弟子朝渡厄界努努嘴,“若他再不认错,受完那七七四十九日雷刑,听这动静,只怕是要剥去修为,逐出师门了。”
“不至于吧。”吴眠和李斯年互相对了一眼,满是担忧,“纥骨师兄为宗门立过多少功,四年前北荒魔潮,要不是他一人一剑守住落雁关,咱们这些新入门的,早成魔物口粮了。”
“功是功,过是过。”一个冷硬的声音插进来,众人回头,见是个身着执法堂服饰的弟子,他扫视一圈,面容严肃,目光锐利道:“与魔教勾结,乃昆仑第一大忌,再大的功劳,也抵不过这罪过。”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寻小声嘀咕:“可我听说,那无上厌也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魔头,东虞那次,她还救了不少百姓……”
执法堂弟子冷笑,“魔教妖人惯会伪装,一寻师妹,你年纪小,莫要被表象迷惑。”
“可是——”
圆脸弟子吞了口唾沫,“你们说纥骨师兄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百里睿问。
“会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女魔头了?”
执法堂弟子怒目而视:“胡言乱语!”
蓝衫弟子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倒也不是没可能,你们想,纥骨师兄那样的人,清心寡欲了二十二年,多少女修妖女往他跟前凑,他看都不看一眼,怎么就偏偏对这个无上厌……”
“因为她特别吧。”费妍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脸一红,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见过她一次,去年中秋,我在山下镇子采买,遇上穿山妖袭村,就在大家逃命时,就是她,她甚至没拔剑,只抬手一挥就将那些妖怪就灰飞烟灭了。”
“救完人,她转身就走,有个孩子追上去,递给她一块糖,她愣了下,然后……笑了。”
女弟子的声音越来越轻:“那笑容……不像魔头。”
正待继续说,一个人从人群中穿过,刚巧撞上蓝衫弟子,差点脸朝地,“我说你这人——”
谁曾想,那人嘴里含着糖,朝他一笑:“抱歉。”
之后头也不回走了,那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几个弟子凑过来,觉得奇怪:“嘶——看这方向是北山,这刚下完课怎么有人去打扫北山?”
按理来说,北山因为太远,只有遇到重大的活动才会趁着宗门大扫除派一干人去打扫。
“外门弟子走错了呗。”
“诶,他穿的是我们宗门的门服。”
“那就是犯错被罚咯。”
……
渡厄界,
雷霆一道接一道击打在刑台上,每道雷落下,刑台上那道白衣身影便剧烈痉挛一次,锁链哗啦作响,那人却始终没有倒下。
纥骨颜在这里,已经四十三日。
白衣早已看不出本色,被血浸透,干涸,再浸透,层层叠叠结成深褐色的硬壳,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地方深可见骨,边缘被雷电灼得焦黑翻卷,长发散乱披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跪得笔直。
七七四十九日雷刑,是昆仑最重的刑罚,专惩叛门逆徒,每一道雷霆都直击灵府,毁人道基,寻常修士熬不过三日便会魂飞魄散,他能撑到现在,连执刑的三位长老都暗自心惊。
一道格外粗壮的紫色劫雷撕裂天幕。
轰——!!!
刑台剧烈震颤,纥骨颜终于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血里混着细碎的内脏碎块,在雷光中触目惊心。
执刑长老指尖法诀一滞。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将这场无情的施行打断。
来人是昆仑戒律堂首座应尾世君,他缓步走上刑台,
“四十九日期限未满。”应尾世君低声道,他摆摆手,“本座有话问他。”
长老躬身退下,应尾世君指尖虚点,漫天雷霆停下,渡厄界霎时陷入寂静。
他走到纥骨颜面前,居高临下。
整整四十三日雷刑,眼前的年轻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皮肤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应尾世君看了却满眼震惊,年轻人的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初,太清亮了,清亮得不像是受尽折磨后道基濒毁之人该有的眼神。
这眼神,让应尾世君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纥骨颜刚满八岁,被浮提带上昆仑,测灵根那日,测灵石光芒冲霄而起,映亮半座山脉,那是千年难遇的先天剑体,这孩子站在光芒中央,仰头看着震惊的众人,眼神也是这样清亮,带着点不解的困惑。
后来他学剑,三月筑基,一年破双境,三年侯玉,昆仑《九天剑诀》共九重,他五年修至第七重,创下开山以来最快纪录,浮提喜得连饮三坛百雪酒,拍着他的肩膀说:“此子必成昆仑脊梁。”
再后来,他执掌那柄自开山祖师和风无岚后便无人能驯服的超品仙剑“沉渊”,剑出那日,昆仑八十四峰剑鸣不止,万剑朝宗,所有人都说,昆仑等了千年,终于等来一位能扛起正道大旗的弟子。
应尾世君也曾这般相信。
所以三年前,当纥骨颜跪在戒律堂,拒绝按宗门安排步入仙途,执意入世历练时,应尾世君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世间污浊,最易染尘,你道心澄澈,何必自陷泥沼?”
少年跪得笔直,“不见红尘,何谈超脱?”
如今……
应尾世君叹了口气:“邪苟为此,正必为彼,这是气之所属,无所不育,可身为昆仑弟子当时刻谨记寻珠玉之房呐。”
而与此同时,刑台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黎姳一身昆仑内门弟子门服,脸上覆着□□,连周身气息都伪装得平凡无奇,她就站在阴影中,离刑台不过十丈,这个距离以她的修为,足以听清每一句话。
她来,是为了带他走。
许久,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
“应尾世君,您理解错了。”
“弟子如今在此受刑,并非为她,而是理应受罚。”
应尾世君眉头一皱,觉得这是他执迷不悟才说出的气话,“你为了那魔头,就真的——”
“弟子说过,”纥骨颜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弟子确有错处,一错能力不济,致使东虞百姓受难;二错行事欠妥,不能及时向师父与诸位长老陈情,让你们对我产生误解,这些,弟子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应尾世君,“至于无上厌,弟子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让她卸下心防,都是有意为之。”
应尾世君瞳孔骤缩。
“无上厌生性多疑,行事诡诈,倘若弟子不做真些,她又如何能信?”
“应尾世君应当记得,当日北境,九级缚神阵也未能困住她,神魔井那般绝地,她仍能脱身,所以从一开始,弟子便知,寻常手段杀不了她。”
刑台上风声呜咽。
纥骨颜继续说:
“唯一可行的,是从内部瓦解,她所修的九黎奉魔符,其实早就被天道下了反噬咒印,只要修至大成,必遭功法反噬修为尽废。所以这些日子,弟子在她身边,看似助她修炼,实则是催动咒印,让她更快触及那道界限。”
黎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抬眼,看向应尾世君:
“如今她功法反噬已成,这一辈子再难修魔骨,应尾世君以为,倘若弟子真被她蛊惑了心神,又怎会将魔教欲攻昆仑的消息传给宗门后不作出任何举措?若弟子真与魔教有染,合该助他们里应外合才是。”
应尾世君沉默着,眸光闪烁。
“昆仑是生我养我之地,”纥骨颜咬着牙,朗声道:“弟子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师恩万一,所以那日她自神魔井脱身,弟子特意赶去相救,演了一出情深义重,而今她以为弟子为她受刑,定会动恻隐之心……”
清风缕缕拂过他的秀骨,“应尾世君,这是个杀她的好机会。”
“若换作弟子布局……”纥骨颜微微偏头思索,语气平静,
“会在她来之前,于渡厄界外围布下‘千祝水幕’,此阵无形无质,专封经脉,只要她踏入范围,功力最起码会暂失三成。”
“再于西北玉桥石洞下藏下捆仙绳,那里是阵法盲区,她若察觉有异常,一定会习惯性往那处躲避。”
“逼她入阵后,再在西偏南的断崖多埋些金陵针,那个位置是入阵后的视觉死角,针上专攻魔教的毒药能让她浑身僵麻,无力反抗。”
“最后,在唯一出口万象山,提前启动万剑林大阵,她若侥幸冲破前三关,等待她的,便是万剑穿心。”
他一口气说完,抬眼看应尾世君:
“如此,天罗地网,她插翅难飞。”
话音落下的瞬间,应尾世君怔住了。
藏在暗处的昆仑精锐弟子也怔住了。
“说得好。”
下一秒,掌心光芒暴起。
一柄赤红长剑凭空凝结,剑身震颤,化作九道燃烧的翎羽,箭尖撕裂空气,眨眼间已逼至纥骨颜的眼睛,只差分毫,黎姳眼里翻涌的情绪仿佛凝成了这箭镖匕刃。
时间仿佛在她靠近的那一刻停住了。
“妖女!”
“保护应尾世君!”
厉喝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早就埋伏在暗处的昆仑弟子如潮水般涌出,无数道攻击向黎姳袭来。
应尾世君袍袖一挥,一道金色屏障挡在纥骨颜身前,却被翎羽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黎姳根本不看旁人,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刑台上那个人,盯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翎羽回旋,在她手中重新凝成长鞭。
第一鞭,破风而来,狠狠抽在纥骨颜脸上。
“啪——!”
皮开肉绽,血珠飞溅。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是早就没有知觉。
黎姳冷声质问,语气却又像是根本不需要等对方的答案,“你拿我的情义做筹码,同我又有何不同?”
“谁要跟你同流合污?非常之人,非常之事!”昆仑弟子的攻击已到眼前,黎姳反手一挥,长鞭如赤龙摆尾,扫飞三人,可她背后空门大开,一道剑光刺入左肩。
她闷哼一声,第二鞭再出,
这一鞭,抽在他胸口。
衣袍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狰狞绽开,锁链被鞭梢带得哗啦作响,他身体晃了晃,却依旧跪得笔直。
“妖女受死!”
七把长剑结成剑阵,封死她所有退路,黎姳双眼一凝,长鞭舞成密不透风的红网,金铁交击之声轰然炸开,她纵身一跃,虚空点足,绕后第三鞭,狠狠抽向他的脊背。
“噗!”
这一鞭,几乎将他抽倒在地,他撑在刑台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手指捏紧,却硬是没让自己倒下。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黎姳瞪他,长鞭回卷,她不再恋战。
身形如鬼魅般飘退,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纥骨颜刚才所说的陷阱,轻车熟路地撕开包围圈。
最后一鞭,她抽向应尾世君,
声东击西。
趁着众人回防的刹那,她化作一道血影,直扑万象山。
然后在踏入万剑林范围的瞬间,硬生生折转,从一处极隐蔽的岩缝中钻入山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