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八百柄诛魔剑齐齐嗡鸣,却斩了个空。
黎姳消失了。
刑台上那个血人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
祈圣门小峰脉的礼堂,本该是喜烛高照,红绸满堂的。
可此刻,满目皆白。
白幡垂挂,白烛摇曳,白花堆积如山,礼堂正中,一具黑漆棺木静静停放,棺盖未合,露出韶音安详如睡的脸,她穿着大红的嫁衣,那是季君时耗尽千金聘江南绣娘,以金线绣百鸟朝凤,缀东海珍珠制成的凤冠霞帔。
季君时站在棺旁。
他也穿着大红喜服,头戴新郎冠,胸前系着同心结,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他俯身,用指尖轻抚韶音冰凉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阿音,今日是我们大婚之日,你终于……永远是我的妻了。”
堂下,小峰脉的弟子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惨白,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浑身发抖,却无人敢出声阻止,季君时身后站着几名季家修为高深的护卫。
“吉时已到——”
季君时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对龙凤金镯,执起韶音僵硬的手,就要为她戴上。
就在金镯即将触及腕骨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落地声响起。
礼堂四角的白烛,同时熄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
季君时猛地转身,瞬间警觉。
堂外,月色凄冷。
一道红影,缓缓踏入礼堂。
红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没有戴易容,那张明艳的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下,眉梢眼角凝着寒霜,让在场所有修士同时绷紧了神经。
她的目光,先落在棺中的韶音脸上。
血衣,红纹,魔气。
“无……无上厌?!”有弟子失声惊呼。
季君时脸色骤变,却强自镇定:“魔教妖女,也敢擅闯我祈圣门?今日是我与阿音大婚,你若识相——”
然后她抬眼,看向季君时。
两双眼睛视线相触,让季君时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他不知为何这女人会在今日出现在这里,可一见到她心里由生的恐惧令他难安,
她到底来做什么?为何偏偏会出现在他与阿音的礼堂?
他脸色煞白,“拿下她!给我拿下这个妖女!”
所有修士同时动了。
黎姳没动。
然后她抬手。
不是拔剑。
只是屈指,在棺沿上轻轻一叩。
“咚。”
修士的攻势骤然停住,浑身像个提现木偶一般不受控制。
众人脸色煞白,手中的剑应声落地。
黎姳目光扫过那几位修士:“今日我只杀他一人,不想死的,滚。”
修士对视一眼,竟无一人敢上前,他们不是没见过高手,但眼前这红衣女子可是无上厌啊,能从她手里能捡出半条命出来已算是万幸。
“废物!一群废物!”季君时歇斯底里地怒吼,“我季家养你们——”
话音未落。
红影一闪。
没人看清黎姳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她便已站在季君时面前,
季君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脑门的那根手指,“阿音也是你叫的。”
“你——”他想说话,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
季君时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黎姳的手指,轻轻往前一送。
季君时浑身僵住,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那根手指侵入体内,经脉瞬间被冻住,他想挣扎,却发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黎姳抬手,打了个响指。
“带上来。”
四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堂外。
他们抬着一只巨大的木桶,桶内盛满暗绿色的粘稠液体,表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冰蓝色花朵,永夜花。
只开在极寒之地的幽冥花,花瓣透明,花蕊泛着蓝莹莹的光,人界都戏说像是鬼魂的眼泪。
木桶被放在中央,黎姳走到季君时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那动作像在训一条不听话的狗。
“你说你爱她,对吗?”她问,“爱到不惜逼死她,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季君时无法回答,只能用眼神表达疯狂的恨意。
“那好。”黎姳笑了,她抬手,凌空一划,季君时身上的大红喜服无声撕碎。
他赤裸地站在堂中,羞愤与恐惧同时充斥他暴怒的神经。
黎姳再次抬手。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礼堂。
季君时的四肢,被齐齐斩断,断口平滑,竟没有一滴血流出,四肢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手指还在神经反射地抽搐。
堂下掀起一阵哗然,弟子中有人当场昏厥,甚至呕吐不止。
季君时瘫倒在地,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可黎姳封住了他的身体,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体变成一截人棍。
“疼吗?”黎姳一脚踩住抽搐的手臂,她脚下生力,手臂截面蹦出鲜红的血,最终不再动弹。
她居高临下看着人棍,“阿音死的时候,也很疼。”
“但你不会死,我会把你泡进这桶往生水里,里面加了永夜花的汁液。”她说。
季君时瞪大眼,眸中恐惧翻涌。
“想必你听过吧。”黎姳念道:“永夜花,往生水,入鬼门……”
入鬼门,下地狱。
季君时浑身剧颤。
“告诉你,这不是传说,是真的。”黎姳松开手,眉眼上扬:“只要你死了,堕入的便是无间地狱,而阿音会入轮回,会往五界,就是不可能下地狱。”
她挥了挥手。
黑衣人上前,抬起只剩躯干的季君时,将他缓缓浸入那桶暗绿色的液体中。
液体触体,寒冷瞬间将每一寸肌肤吞没,季君时纵声哀嚎,永夜花的花瓣贴上他的皮肤,开始生根,细密的根须扎进血肉,开出更多冰蓝色的花。
朦胧中他听见黎姳最后的声音,
“她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遇不到你。”
永夜花,开满了木桶。
季君时的眼睛还睁着,眼神却涣散,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会活下去。
因为他知道,韶音在轮回,在天上,在来世,在某一个他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
而他若死了,下了地狱,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黎姳出来时天刚刚亮,寒风凛冽,身后整个小峰脉轩然大波,因为她的闯入而乱作一团。她没回头,只是沿着小径,慢慢走向后山。
袁满等在那里。
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少年,此刻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见黎姳走来,他连忙上前,声音哽咽:“黎姐……”
黎姳停下脚步,看向他。
“这是……”袁满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剑穗。
很简单的样式,红绳编织,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珠子,但仔细看会发现红绳里编进了几缕细细的头发。
那是黎姳的头发。
“是师姐留下的。”袁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在整理她遗物时发现的,里面还有一张字条。”
他递过一张折叠的宣纸。
黎姳展开。
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是韶音的字:
“给阿姳,此穗以佛前供奉的红绳所编,内编发丝,意为祈福长安,愿它护你平安,岁岁年年。韶音,绝笔。”
绝笔。
最后两个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黎姳看着那枚剑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接过。
“她就是这样。”黎姳声音有些哑,“总想着别人,明明自己都活不下去了。”
沉默片刻又问,“她走的时候,痛吗?”
“应该……不痛吧。”袁满摇摇头说,目光望向远方,“她看着雪山走的,是笑着闭眼的。”
袁满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黎姳没去安慰他。
只是握着那枚剑穗,慢慢走到崖边,找了石块坐下。
天光渐亮。
她在等。
等第一缕阳光,落在最高的那座雪峰上。
风吹过,扬起她手中的剑穗,红绳与发丝纠缠,在日光中微微晃动。
像是故人轻轻的一声叹息。
又像是跨越生死,温柔的一个拥抱。
黎姳闭上眼。
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再睁开时,金光正好爬上山巅。
整座雪峰被染成炽烈的金红色,光芒刺破雪雾,洒向世间万物,
像是韶音在说:
你看,天亮了。
我也该,走了。
黎姳握紧了剑穗,将它仔细系在剑柄上。
红衣渐远,最终消失在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