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骨颜垂首:“对你别有所图,不是善类。”
黎姳闻言点了点头,来回踱步,“噢,原来你是这样认为他的。”
纥骨颜:“所以你不觉得?”
黎姳:“他堂堂羽族少皇,与我联姻自然是有利可图,虽然之前冒犯过我,但是……”
纥骨颜侧耳倾听,
但是什么?
可他却没有等到黎姳的但是,乌黑的长睫垂下,面色紧绷。
短暂的沉默后,黎姳突然想起什么,她转身从旁侧柜子比较隐蔽的地方抱出一个盒子,她递给纥骨颜。
纥骨颜接过来,脸上稍微有了变化,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黎姳:“是什么你就不用管了,今天晚上去参加宴会的时候,帮我交给他。”
他?
纥骨颜:“桑奚?”
黎姳:“我之前和他商量好的。”
纥骨颜沉默片刻,“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同他说话露馅了怎么办?”
黎姳:“你给他就是了,他看到自然会明白是什么。”
“我现在得去准备一下今晚的衣服,莲儿和蓉儿这两个丫头每次挑的衣服眼光都不好,害我头疼。”说罢,她开门出去。
黎姳刚回身关门,却被跟过来的纥骨颜抬手把住半扇门,“为何要将这东西给他?”
红衣女子顿了一下,又说:“因为他需要啊。”
随后她嗅到不对劲:“怎么?你不会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吧?”
纥骨颜摇了摇头,随后兀自将门关上,待确定黎姳远去,他整个人贴着门瘫倒在地,
原来留着它是因为他需要,于他有用。
可笑他这几日自作多情,以为她可能会对自己留有念想,看见她将自己赠与她的东西珍视,他心里又惊又喜,日日反复。
可现在桑奚的出现却给他迎头一棒,半年的相处,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也足够让两人私定终身,至死不渝。
他想起她方才说:“虽然之前冒犯过我,但是……”
但是什么呢?
是已经爱上他了吗?
纥骨颜现在才明白,原来在她眼里,自己什么都不是,从前过往也会随着时间消逝,在她面前不值一提。
可他做过很多误会、伤害她的事情,又怎能奢求她的原谅,他甚至不配在她心里存留一份位置。
他自己就是活该。
纥骨颜两手抓住木盒,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瞬间红了眼眶,须臾,他将木盒安放在地面,捂住嘴浑身发颤,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其实,若他没有来这里,再过些时日,他们应当如期成婚的。
他想封闭听觉,可那声音一直在耳边回想,气血一时翻涌成灾,
今日桑奚对他亲密举动的画面此刻像鬼魅般缠上他,霎时间,他两眼发黑,
“噗——咳咳咳——”
掌心一片温热粘腻,血腥味扑鼻而来,顺着指缝渗出他咬紧牙关,尽力克制喉间发出的呻吟,可身体还是止不住颤抖。
他的心如刀绞。
是夜,魔宫正殿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这场夜宴专为款待羽族阿妪皇和迦楼罗而设,排场极大,魔教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尽数到场,觥筹交错。
纥骨颜作为少主兼联姻主角,自然坐在主位下首显眼处,黎姳则在他身旁候着。
桑奚换了身更为正式的银蓝羽纹礼服,依旧风流倜傥,与几位魔教长老谈笑风生,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纥骨颜所在的方向,他身旁坐着一位身着鹅黄羽衣的少女,容貌娇俏明媚,她便是桑奚的妹妹桑月公主。此时她正好奇地打量着魔宫的一切,偶尔与桑奚低语。
宴至中途几位素来对黎姳行事不满的长老开始借着敬酒之名话里藏针。
“主公近日气色甚佳,想必是姻缘将至,心绪舒畅啊。”一位长老举杯,笑眯眯道。
“只是主公身边这位昆仑来的公子,倒是面生得很,不知是何渊源?”说着,他目光瞥向黎姳。
纥骨颜正要按照黎姳平日的风格,冷淡地回一句“与你何干”,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黎姳使了个眼色,态度太硬了。
纥骨颜话到嘴边,生生转了个弯,拿起酒杯,语气懒散,将问题轻巧抛回:“机缘巧合,救过我一次罢了,怎么,长老对他有兴趣?”
那长老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
“救没救过您我倒是不知,我却知道这位便是那玉面剑星,纥骨颜。”
此话又掀起一阵哗然,“大家猜的没错,就是那个骗了主公感情,差点害的主公留在昆仑的小子。”
纥骨颜心头一跳,他看见大家议论纷纷的场面,眉头皱的更紧。
虞辞上前一步,面无表情道:“宏成长老,魔教发难避之不及,却对主公的私事这般上心,要我说,您还是不太适合待在这里,屈才了,倒是应该当个姻缘修来的有前途。”
那长老一听红了脸:“我、我,你胡说!我怎么没为魔教上下想?我就是怕因为这件事伤了主公和阿妪皇之间的关系。”说罢,意有所指地看了桑奚一眼。
桑奚端着酒杯,笑而不语,仿佛没听见。
这时,另一位肥胖的长老摇晃着站起来,打着酒嗝道:“要我说,咱们少主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有时过于刚烈独断,这将来嫁去羽族,相夫教子,治理内帷,还需柔顺些才是,听闻羽族礼仪繁复,少主也该早早学习适应,免得日后……闹出笑话,伤了两族和气。”这话已是近乎羞辱。
纥骨颜脸色一沉,指尖不自觉捏紧了酒杯,黎姳那边又是一声咳嗽,比之前稍重。
纥骨颜深吸一口气,想起黎姳交代的“对这种蠢货,不屑一顾便是最好的回应”,他故意放大声音笑起来,让那胖长老的醉意醒了几分。
纥骨颜慢悠悠道,目光扫过对方,“长老说得是,我确实该学学,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学学如何……让聒噪的蠢货闭嘴?”他话音未落,指尖石子弹出,正中那胖长老面前的酒壶。
“噗”一声轻响,酒壶壶嘴突然歪斜,里面酒液不受控制地喷溅出来,浇了那胖长老满头满脸。
“哎哟!”胖长老怪叫一声,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嗤笑声。
纥骨颜举杯,对桑奚遥遥一敬,仿佛刚才的小动作与他无关,桑奚挑眉,举杯回敬,眼中兴味更浓。
桑月公主似乎觉得有趣,眨着大眼睛看向纥骨颜,主动搭话:“黎姳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我哥哥总提起你,说你又厉害又特别。”
纥骨颜微微颔首:“迦楼罗过誉。”
“姐姐,我能敬你一杯吗?”桑月端起自己的酒杯,倒入黎姳旁边的果酿。
按照礼节和场面,这杯酒不能不喝,纥骨颜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同饮下。
可下一刻突然响起杯盏碎地的声音。
纥骨颜再一抬眼,只见桑月公主忽然捂住心口,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嘴角逐渐溢出黑血,随后倒地不起。
“月儿!”桑奚脸色骤变,瞬间闪到妹妹身边扶住她,他指尖急探她的脉搏,面色瞬间阴沉,“酒里有毒!”
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刚才与桑月对饮过的纥骨颜,更有人指证,亲眼看见桑月喝了纥骨颜递过去的那杯酒。
“是她!一定是她下的毒!”
“不想联姻,竟用如此歹毒手段!”
“连天真烂漫的迦楼罗都下得去手!”
议论和指责声瞬间如潮水般涌向纥骨颜。
桑奚抱起昏迷的妹妹,他什么也没说,抱着桑月,在一众羽族护卫的簇拥下,急速离席,显然是去救治了。
纥骨颜站起身:“我没有下药。”
叱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众目睽睽,桑月公主饮你杯中酒后毒发,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纥骨颜:“我也喝了,为何我没事?”
叱行:“因为你百毒不侵,就算喝了毒酒也不会有事。”
纥骨颜:“可我也不会傻到这么明显的给人下药吧?若是寻着今晚的这杯酒查下去,一定会有头绪。”
叱行面无表情:“但我现在需要给他们交代。”
交代……
什么样的交代能在这个能轻易看出破绽的局中把自己的女儿交出去?
倘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宿吾,他还会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女儿交出去安抚人心吗?
纥骨颜握紧拳头,他看着高台上那位父亲,“所以……您也相信他们的话,不信我,是么?”
他试图争辩,一只手却突然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腰上。
黎姳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侧,她靠近他,冷漠道:
“不用再说了。”
“他不会信的。”
“他从来……就没信过我。”
纥骨颜闻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台上之人,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说出这样难过的话。
最终纥骨颜没有再辩驳,在叱行的命令下,他被魔宫侍卫带走,名义上是“暂时收押,待查明真相”。
一场盛大的夜宴,以迦楼罗中毒、少主被押的混乱局面仓皇收场,宾客散去,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