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黎姳便一个人活。
她学会了很多东西,譬如,辨别哪些野果勉强能吃,哪些沾一口便要烂肠,时常在岩石缝隙间寻一处勉强遮风的洞,用枯草和树皮铺成床睡觉,也学着用石片割开猎物的皮肉,生火烤熟,哪怕那肉腥臊难咽,但这是她的食物来源,她靠着这些勉强维生。
碰壁是常有的事,起初她不懂这地方的险恶不止在山林野兽,更在人。
有一回,她被人推进洞穴,然后堵住洞口故意不让她出来,她就这样在黑暗里过了整整三日,直到突逢山震,无数碎石铺天盖地卷来,她拼尽全力用捡来的石片刨出一个勉强容身的浅坑,蜷缩在里面,等震动平息,喧嚣过后,洞口已经塌了一半,她又花了一天的时间扒开碎石,满手是血地从里面爬出来。
当时的她处于山崩地裂的漩涡之中,她以为她要死了,可幸运的是她还活着。
经过这次,她便暗自下定决心要活下去,不仅如此,还要好好活下去。
还有一回,她遇到几个自称历练的修士,他们见她形迹可疑盘问来历。彼时的黎姳尚不懂得如何撒谎,言辞闪烁,漏洞百出,被一眼识破不是无上境的土著。她挨了一顿毒打,蜷在地上护着头脸,听着那些人冷笑:“魔崽子也敢混进来?”过后,她寻了个看守松懈的时机,钻入荆棘丛生的密林,刺划得浑身是伤,总算逃出生天。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便学会了说谎。譬如,她会在那些人审视的目光下垂下眼帘,掐着软糯的嗓音说自己是被遗弃的孩子,流落至此。
撒谎的第一要义便需要察言观色,在这里,她需要每日分辨哪些人贪名,哪些人好利,哪些人耳根子软吃几句奉承,根据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按俗话说这便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很可惜,这里没有人。
譬如,对那些自恃身份的修士,她便装得懵懂无知,满眼崇拜,将前辈二字唤得又软又诚。遇上单纯来抢夺资源的,她便装可怜,挤出几滴眼泪,将身上仅有的猎物双手奉上,换一条生路。
她甚至能在正反两派之间周旋,从这拨人手里讨些干粮,再装作不经意地透露一些对面营地的情报,换那拨人一块御寒的旧布。在这个地方,真心换不来活路,但“有用”可以。
自然,也有糊弄不过去的时候。
若遇上那些根本不屑听她狡辩的狠角,直接抢了她觅食地盘,她便只能来硬的,她个子小,力气弱,正面硬拼无异于送死。所以她学会藏在树上,岩缝里,甚至是猎物尸体堆出的腐臭气中,等待对方松懈的瞬间,用削尖的木棍刺向他们,一击不成,绝不恋战,转身便跑,钻进那些外人不敢追的毒瘴林。
若对方强得她根本无力反抗,她便低头,将姿态放到最低,等那些人的施舍或羞辱结束,捡回一条命。
她不是没遇到过触碰底线的事。
有些大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种审视不是在看一个孩子,她需要分辨那种眼神,在他们靠近之前找借口溜走,亦或是无处可逃时装傻充愣,把自己弄得浑身泥泞、狼狈不堪,让他们失了兴致。
她挨过耳光,跪过石子地,被人用脚踩着头顶笑着问“魔王的女儿怎么沦落成这样”,她将这些都受下了,不是不怕,是不受着,就活不到明天。
已过去五月有余,她蹲在溪边洗脸,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一道狰狞的爪痕从眉骨斜劈至面颊,左眼畏光,几乎看不见东西,这伤数月前被一头饿狼挠的,当时她躲闪不及,只来得及护住咽喉。身上纵横交错的旧伤叠着新伤,好些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结疤。
她抬手摸了摸左眼,那片模糊的世界里,水面倒影也跟着模糊成一片。
她并不觉得这些疤痕丑陋。
相反,她庆幸它们的存在,那些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往往便失了继续纠缠的兴致,这些日子,那道爪痕替她挡过多少打量的目光,所以疤痕是她的护身符,是她用一次次命悬一线换来的。
那之后又过了些时日。
她误入熔岩泛滥的地带,赤红的岩浆从地裂中涌出,她在逃命时,一脚踏空,坠入裂隙。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悬在一棵巨树上,那树通体漆黑,垂下的气根探入潭水,她后来才知道这里是回声潭,潭水幽深,传声久远。
庆幸的是她被老树救下,老树要求她答应自己三个条件,黎姳前两个都做到了,老树最后才说第三个条件,是让黎姳替她去死,帮她渡劫,她需要用黎姳为自己筑一道真墙。真到那时,她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石刀,切断了老树的气根,待巨树抽搐,对黎姳疯狂抽打,欲与她同归于尽。
几番纠缠,黎姳趁其松懈,藏进了她专门躲避岩浆而搭建的地方。
可没想到,树妖被岩浆完全吞没时发起最后的反击,甩出一截断根狠狠击穿了她的小腹。
血大片涌出,她跪倒在地。
身后惨叫声随之微弱,最终归于寂静。
石面异常滚烫,几乎要将她的皮脱下来,而腹部的伤口不断冒血让她几乎力竭,很久之后她才攒够力气,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离这片死地。
待她醒来时,被一个修士救下。
男子运功将她身上的伤修复了大半,他收功,看她一眼,“你怎么来的?”
黎姳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被树妖推下来的。”
听罢,男子皱了皱眉,显然他问的不是这个,“我问你,怎么来到这无上境的。”
“被家里人抛弃,扔进来的。”女孩说着眼底早已泛起泪光。
她微微抬眼,右眼看向男子,满眼可怜,仿佛真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男子的目光悄然落在女孩缠着绷带的左眼:“来这里多久了?”
“两个月了。”黎姳不假思索便开口答道。其实,她来到这无上境早已约莫半年了,她故意说短些,不过是为了显得自己更可怜,更容易博取眼前这个修士的同情,也更容易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都是你一个人?”
“之前有好心的哥哥帮我,可是他们都被……”
她没说完,垂下眼。
男子没再追问。
随后他的目光又游离到女孩搁在身侧的石刀,“你会打猎?”
“嗯。”
“是好心的哥哥教我的。”
男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拿出一块圆饼,这是在这无上境,极为稀缺的食物,大多修士都舍不得拿出来吃。黎姳的鼻子微微动了动,能闻到饼身上冷掉的香味。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眯着右眼,眼巴巴地看着男子手中的饼,装作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男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将饼递到她面前,“吃吧。”
黎姳接过饼吃起来,“谢谢。”
“这段时间你先跟着我吧。”男子说。
黎姳一听,眼底冷光微动。
随后她努力做出一个公然无害的表情:“你真是好人。”
“别人都因为我是累赘不要我,你不一样,你是个好心人。”
男子没有接这话。
黎姳:“那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称呼你呢?”
“祝容。”
突然一阵低沉的咆哮声打断了对话,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熊,猛地从一旁的丛中冲了出来,黑熊浑身漆黑,皮毛粗糙,双眼赤红,嘴角淌着涎水,朝着两人猛扑过来。
黎姳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躲到祝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