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教的不是剑法内功,也不是任何她认知中的武学。而是如何将真气逆转,将煞气纳入经脉,以血为引、以毒为兵。它教她的,全是阴邪狠辣、闻所未闻的毒功。
也才没几日,黎姳已经将这几套功法简单过了一遍,她学的很快,黑火稍有些惊讶:“你资质不错,比那些蠢货强多了。”
黎姳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法门,任凭黑火在一旁指指点点、挑剔嘲讽。
黑火有时候说累了,就安静地看着这个浑身血肉模糊的女孩,待她将这些全部熟记于心,又开始教她如何在它传授的功法中,一寸一寸找回失去的听觉、视觉、触觉。
待最后一日,五感陆续恢复,直到黎姳完全能动弹时,她问:“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黑火飘到她面前:“待你脚下这块石头被熔浆吞噬。”
黎姳低头,看着她身下的黑色巨岩,很明显相比三十七日前确实缩小了一圈。
“那时候我就死了。”她平静地说。
黑火大笑,笑够了,它飘到她手边。
“伸手。”
黎姳照做。
黑火落在她掌心。
灼烧的剧痛骤然袭来,这是她恢复触觉后感知到的第一缕疼痛。
黑火从她掌心离开时,留下一道泛着幽蓝微光的疤痕。
“什么意思?”黎姳看着那道疤。
“你蹲下身,去碰碰那些熔浆。”
黎姳照做。
她小心翼翼地将指尖探向岩壁下流淌的赤红岩浆。
不烫。
不,不只是不烫,那些岩浆触碰到她的指尖时,竟像水流一样温驯地从她指缝间滑过。
黑火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阎罗杀第九层便是这个,你若是练会了,就死不了。”
黎姳沉默片刻。
“可这个我总学不会。”她说。
黑火说得意味深长:“学不会就多学几遍,时机未到罢了。”
话音刚落,整座火山竟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震动愈发剧烈,火山壁上碎石如雨,熔浆浩荡。
“轰隆——”伴随着一声巨响,火山顶端骤然破裂,滚烫的熔浆裹挟着浓密的黑烟,冲天而起,无数幽蓝与漆黑交织的鬼火,瞬间席卷了整个火山口。
黎姳本能地护住头脸,鬼火精却狂躁嚎叫:“我敲!时机来了!这么快?”它虽知道契机将至,却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仓促,这般汹涌的鬼火,稍有不慎,黎姳便会魂飞魄散,连重塑身体的机会都没有。
不等黎姳反应过来,汹涌的鬼火已经她彻底包裹,幽蓝与漆黑交融的火焰疯狂灼烧、吞噬,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被焚烧殆尽。
电光火石间,浑身突然似被什么力量维护着,意识才没被火焰完全吞噬,黎姳从火光中似乎看到了几个黑影,这种力量来源于他们,但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何方人物。
黎姳咬牙使自己清醒,凝神掐诀,掌间蓝萤的疤痕便开始有了反应,片刻后,黎姳被焚毁的身体渐渐凝聚,白莹膨胀,先前周身的疤痕尽数消失,过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璀璨的蓝光,周身的鬼火渐渐收敛,围绕在她周身,缓缓旋转。
纤瘦的身体乘鬼火之势,居高临下,神祗如是,不可一世。
就在这时,黑火突然剧烈跳动起来,火焰瞬间暴涨,随后凝聚塑形,一只鸾鸟带着黎姳飞了出来,鸾鸟分裂成就到羽翎,相互勾嵌形成一柄长剑,剑刃刮风而过的红焰愈发狰狞。
这便是超品宝剑九曲鸾御,在黎姳浴火重生并掌控阎罗杀第九层力量的瞬间,彻底苏醒,认主现世。
黑火在旁突然开口:“主人,吾乃九曲鸾御剑灵,今日,剑主归位,刃随主行。”话音刚落,九曲鸾御缓缓飘落,落在黎姳的手中。
她握住剑柄。
那一瞬间,剑身铮鸣,如鸾鸟初啼。
九曲鸾御,认主。
与此同时,无上境出口。
祝容一行人已行至边界,身后,方死界方向骤然冲起滔天的赤红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灼目刺眼。
越二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他皱眉,“发生了什么?那边……”
堂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面色微变:“我们将那丫头引去方死界,该不会是她又闹出什么事了吧?”
他犹豫着,似乎在考虑是否应该回头查看。
祝容垂首,“走吧。”
黑火便是九曲鸾御剑灵,但它并没有选择跟随黎姳,而是永远留在方死界,黎姳当时困在火中看到的那群黑影便是十天齐,这是临走时,剑灵告诉她的。
她杀上方生界,那之后无上境流传起一个名字,有人叫她“无上厌”。
厌,是厌绝、厌弃、厌恶。
她将方生界杀成了另一个炼狱,再后来,她离开了无上境,她当时……才不过一百岁。
石室内,四下无声,烛火炽热,陷入漫长死寂。
他缓缓睁开眼睛,火光拂过长睫,上下颤抖,却照不见他的面容,只在他紧绷的轮廓镀上一层萤蓝。
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
他甚至不敢去想。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碾过他心神时,他竟不知该将它们安置何处。
太过沉重。
重到他甚至无法想象,若这一切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困厄,幼时入昆仑,资质并非顶尖,也曾为练一套剑法彻夜不辍,手指反复损,世君罚他在风雪中站桩,一站便是一整夜,手指被冻僵,几乎握不住剑。
他都受住了,从不觉得苦。
可那是因为他知道,风雪总会停,世君的责罚是期许,昆仑山永远有一间小院等他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在那样的风雪里,没有等来任何归处。
他曾以为自己是正道剑修,行端坐正,度人向善是天经地义的分内事,善便是善,恶便是恶,迷途者当唤其回头,沦落者当施以援手,他从未怀疑过这套话语,这有什么错?
此刻他才知道,原来劝人向善也会变成一种赤裸裸的傲慢。
这种傲慢像是你在雪山碰见的一株小白花,感动于生命的顽强,却从不曾在意极端环境下破土而出的苦难,纯白花瓣下不是露珠和霜痕。
是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