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妪摔在地上,看见江酒澄就跟看见救星似的,颤颤巍巍伸出手:“姑娘……救救我……老婆子摔着了……”
江酒澄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她。
“我背你?没开玩笑吧?大晚上不回家,你一个老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是哭得非常伤心:“我儿子……前两天就走了……我没人管……”
孤寡老人啊……
怪可怜的,古代也不同现代信息发达,没信号,万一死在山里尸骨被虫要干净了恐怕都没人知道。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身,把老妪背了起来。
老妪开始给她指路,
走着走着,江酒澄觉得背上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然后感觉自己的后脖子发凉,触感滑腻,她猛地转头,那老妪的脸霎时化成了一滩浓水。
“卧槽!”
她想甩开她,可甩不掉,那浓水像活的一样,慢慢缠上她的脖子,勒得她喘不过气。江酒澄踉跄着摔在地上,拼命挣扎,眼前开始发黑。
“下辈子……再当好人就秃头一辈子……”
姐给你面子,你揪姐的小辫子。
她以为她要完蛋了。
最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昭一把扯开那团浓水,将它狠狠甩了出去,浓水发出一声尖啸,消散在夜色中。
江酒澄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方才在挣扎中,伤到了手指,血从指腹滑出,滴落在地。
她惊讶地发现,那滴血落下的地方,长出了一颗不易发觉的小嫩苗。
还没等她细看,昭已经一把拽起她,拖进了附近的山洞,将她五花大绑。
江酒澄:“……”
昭蹲在她面前,“你到底是谁?鹿笙在哪里?”
江酒澄死鸭子嘴硬:“我就是鹿笙。”
黑影闻言,伸出去的手化成一柄利刃,贴在她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想死吗?”
昭的声音已经不耐烦了,“耍我很好玩?再说一句假话,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江酒澄的求生欲和她的嘴硬开始了激烈斗争。
最后求生欲输了。
她吼回去,“我不是又怎样?”
“这是鹿笙的身体!你挖我眼睛?你来啊!你有本事就把她眼睛挖了!”
昭愣住了。
“我告诉你,这就是鹿笙的身体,只不过我的魂暂时借用了她的身体!”江酒澄越说越来劲,“如果你对我做了什么,等哪天她醒过来,你就后悔去吧!”
昭的利刃收了回去,但脸色……如果他有脸色的话,应该很难看:“为什么你会在她的身体里?”
“我怎么知道?”
江酒澄苦逼:“我一醒过来就这样了,我真没骗你。”
昭盯着她,“那你大半夜跑出来做什么?”
“我要回家!”
“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个破身体里?我还有作业没交,我的学分,我的毕业证!”
昭:“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酒澄深吸一口气:“就是我要回家,只有我回家了,我才能把身体还给鹿笙,你听懂了吗?”
昭沉默了一会儿:“回家……?你家在哪?”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江酒澄扯了扯嘴角,“在另一个世界。”
昭没听懂,江酒澄开始在地上画地图,可惜绳子绑着,画得歪歪扭扭。
“你听懂了?没听懂那就算——”
昭打断她:“也就是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对!”江酒澄拼命点头,“所以我现在要找到回家的方法,不能在这里跟你干耗着。”
“不行。”昭一口否决。
“你现在不能出去。”
江酒澄:“那我要一直被关在这里?”
昭:“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在我没想好之前,你不准乱跑。”
江酒澄眼珠一转:“你看那是什么?”
昭下意识回头。
江酒澄跳起来就跑,绳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蹭松了。
下一瞬,她被昭一把抓住。
昭显然被她气到了,他重新把她绑得结结实实,然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羽毛,开始挠她脚底。
江酒澄笑得死去活来,哭着求饶,
她没想到有一天,会觉得自己是笑死的。
昭威胁道,“若你再敢跑,就这样。”
江酒澄疯狂点头。
昭终于走了。
江酒澄躺在山洞里,望着洞顶,生无可恋。
睡了一觉,虽然被绑着睡不舒服,早上醒来时,昭还没回来。
但她看到了一股熟悉的身影。
大黄狗。
江酒澄眼睛一亮,
她虚弱开口,“大黄?”
“我……我怎么在这?我怎么被绑起来的?”
大黄狗跑进来,看见她这幅样子,狗眼瞪大:“笙子?!”
“好痛,大黄,能帮我解开吗?”江酒澄努力挤出两滴眼泪,“发生什么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大黄狗一边用牙帮她咬绳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怕是被鬼上身了。”
“昭呢?”
“出去了,没回来。”
绳子一松,江酒澄立刻爬起来:“你在家看门,我去找昭。别跟过来。”
然后她又跑了。
……
纥骨颜与黎姳在魔宫日日连轴转,几乎没有喘息的工夫,可再忙,也总有那么片刻闲下来的时候。
二人因互换了身体,对体内真元的运行尚不熟悉,便约定每日抽出一段时辰,互相教对方修炼。纥骨颜教黎姳如何自如运功,催动元力驾驭本命剑沉渊;黎姳则教纥骨颜如何以元力修复体内魔骨,又教他平衡体内那四股相克的力量,四源,以及如何在邪祟侵入之时将其吸纳、净化。
折冬狱。
黎姳去见了月未沉,因为纥骨颜去了枢倦,分不开身,所以她变成了自己本来的模样,也就只能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她刚拐过最后一道弯,就看见一个黑影正往牢门里探。
那黑衣人察觉到有人来,猛地回头,火光映出他蒙面的轮廓,他立刻抽身疾退,消失在甬道尽头。
黎姳没有追,她快步冲到牢门前,借着极暗的光线往里看,月未沉正蜷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脖颈上新添了一道紫红的勒痕。
她还没死,但若再晚来片刻……
“咳咳咳——”月未沉剧烈地咳嗽起来,睁开眼,看见牢门外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黎姳:“你的蛇都不带在身边,是真想死?”
见对方没回,她冷笑一声:“那我刚刚应该做了一件错事。”
“宿吾快死了,药堂断了他的药,现在昏迷不醒,魔宫里那些人已经在议论换继承人的事。”
月未沉的脸色一变。
黎姳看着她,“我有办法让他活下来。”
“但是你得告诉我一些事。”
“宿吾为何将你关进来?”
见月未沉没反应,黎姳转身就走,“不说算了,那就等着替他收尸吧。”
月未沉:“因为你!”
黎姳停下脚步,
“他在得知你掉入神魔井后,发了疯似的要救你出来,他已经做好了如果救不出你,他也不活了的打算。”
黎姳僵在原地。
“所以……我给他下了药。”
“药效太猛,害他一直躺到现在,等他醒来时,你已经没了消息,他很生气,将我关了进来。”
甬道里一片寂静,
“很可笑吧?说出来没人会信,其实只要你换个角度看,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过害你,他做的所有事,出发点都是为了保护你。”
黎姳回身,眼睛半眯:“保护我?”
“对,保护你。”月未沉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他成为魔王的继承人,管理魔宫事务……都是因为你。”
“因为这些事情他不做,就会落到你身上,可这件事并不好做,他努力了很久,这不是儿戏,他拼尽全力想做到最好,但是两边权衡让他力竭,又有来自其他势力的鼓动陷害,他没有做到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你也因为挑拨,对他产生了越来越多的成见。”
“在权衡这件事上,他深知自己做得并不好,但只要你能做你想做的事,能保护好自己,纵使是你的误会、猜忌或是厌恶,他也心甘情愿。”
若是换个角度……
上次仙盟大会明面上月未沉是奉命搅乱她的计划,刻意制造事端,用黎姳的手法杀人,把水搅浑。可实际上却在关键时刻助她拿到玉坤引,明明月未沉有很多时候都可以打歪心思,却在最后仅仅只是将黎姳得到玉坤引的消息告诉了宿吾。
因为宿吾的本意从来不在玉坤引。
他要的,是在那场比试中助她,助她拿到想要的,然后全身而退,可他也知道黎姳的性子,如果让她知道他在帮她,她不会领情,只会更加疏远。所以他把恶意铺设出来,让魔宫上下都以为他是来搅局的。
这样她就不会多想。
这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与他为敌。
月未沉一直觉得这件事很荒谬,一个人花了那么多心思去帮另一个人,却要费更大的心思去伪装成在害她。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可她没说,她只是照做。
后来北市“老百味”被毁,宿吾察觉到桃夭夭的不对劲后,便准备制止,却不曾想,扮成厉掌柜的庆离出现在了他的院落,正欲逼问之际,让追过来的黎姳抓个正着,加上刚才被他训斥后暴走的桃夭夭,对黎姳口无遮拦,他百口莫辩。
再后来,东虞出事,黎姳被困,宿吾得知消息的时候,自己又困在魔宫,他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只好便派人将石头送过去,黎姳这么聪明,看到他的提示,一定会想起通过大地婴灵逃出来的办法。
东虞脱困之后,黎姳便陷入了与昆仑的一场大战。
起先他并不觉得黎姳会输,可在第二天便传来她掉进神魔井的消息。
他就乱了,他必须要去救她。
月未沉提醒他,“主君已经派了人去,准备声东击西,先抄昆仑的老巢,等他们的后力军一乱,神魔井周围的防线就不攻自破了。”
这是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叱行虽然为人凉薄,但行军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他的部署滴水不漏,只要按计划行事,不出一日就能把人救出来。
宿吾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等不了。”
月未沉看着他,跟着他这么多年,见过他隐忍、他算计、在叱行面前低头又在众人面前维持体面,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说,“如果没有黎姳,我做这个位置有什么意义?”
这是时隔五百年来,他仅有的一次冲动。
以至于月未沉给他下药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察觉。
“那药是我下的。”
月未沉靠在墙上,“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黎姳看着她。
月未沉说:“他醒来之后,神魔井那边已经结束,你已经出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你伤得重不重。”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黎姳:“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月未沉继续笑着说,那笑容愈发的诡异,“他把你当成亲妹妹,但却因为你的疏远,无法宣之于口。”
“变得人是你,说他永远都是你的好兄长的人是你,说他抢占了你亲兄长的位置的人,也是你。”
黎姳心念微微一动,像是被一根细针穿过。
“黎姳,管理魔教事务这件事并不好做,少主要的从来不是权力、金钱这些东西。”
许久,黎姳缓缓开口,“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月未沉眼神一冷:“你忘了他,将失去亲兄长的恨意,嫁祸在他身上。”
……
回去的路上,黎姳走得极慢。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珀霄院门口。
“珀霄”,意为“破晓”,破晓之后,才会出现黎明。
她从怀里掏出木马,起先她并不觉得什么,但在听到月未沉方才说的那番话,她觉得这个东西有些熟悉。
但她一点都想不起来,因为记不起来,所以对月未沉的话只有惊讶和怀疑,没有任何触动。
她推开门,走进去。
宿吾躺在床上已经睡下,呼吸微弱,药堂断了他的药,那些平日围着他转的人,如今一个都不见。
黎姳在床边站了许久。
然后她弯下腰,将那柄小木马轻轻放在了他的床头。
……
与此同时,枢倦。
纥骨颜借着夜色潜入,百宸令在怀,那些层层叠叠的禁制形同虚设,他一路畅通无阻,直入最底层。
越往下走,空气越是灼热。
枢倦建在地底深处,依傍着熔岩河而建,墙壁上爬满发光的火纹,将幽深的通道映得忽明忽暗,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底洞窟出现在面前。
洞窟中央,是一片翻滚着赤红光芒的元力池,异常汹涌。
纥骨颜皱起眉。
发现元力池的运作方式不对,按理说,抽取修士元力供给火干,应该是平稳有序的,可眼前这片池子,光芒紊乱,能量四溢。
他正要靠近细看,余光忽然瞥见暗处有几道身影。
他们盘膝坐在元力池边缘,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雁回……”他看见最前面那个瘦削的身影,心猛地一沉。
雁回坐在最靠近元力池的位置,双手结印,身上隐隐有光芒溢出,纥骨颜观察着他们的动作,脸色一变,
这是……献祭?!
雁回在用自己的命,维持阵法的运转。
纥骨颜想冲过去,却忽然发现不对。
雁回的眼睛睁开了。
下一刻,雁回身上的光芒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元力池。
池中瞬间掀起滔天光芒,一股庞大的能量冲天而起,沿着阵法轨迹涌向地面,再涌向那颗悬挂在天上的火干。
纥骨颜猛地抬头,又惊又惧,雁回是有意被魔教掳来,在此地献祭,他想做什么?
他想毁掉火干,让绝地长彻底覆灭。
是他的计划么……不,不对,以雁回的等阶不可能自己学成这么高级的献祭法。
那就是……他听从了宗门内长老的意思。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们竟然为了对付魔教,竟然怂恿弟子献祭。
……
老百味里院。
黎姳:“你妹妹怎么样了?”
桑奚:“毒清的也差不多了,估计明天就能下床。”
“查得差不多了,负责当晚宴会所有酒菜的人,是秦副守,阕宗的人,莽邢见笑的属下。”
黎姳挑眉:“莽邢见笑?”
又是他。
“对。”桑奚往后靠了靠,看着她,“不过有趣的是,真正经手那杯酒的人,是白阿婆,膳房的老厨子,在魔宫干了半辈子。”
“白阿婆?”黎姳回忆了一下,“她与桑月有交集吗?”
“没有。”桑奚摇头,“她不是冲着桑月来的,是冲着你来的。”
他拿起那张纸,递给她:“我查过了,那杯酒里有寒陈子,你虽然百毒不侵,但最惧寒气,寒陈子专门克制魔骨,你要是喝了过量,五脏六腑会因此衰竭。”
黎姳接过纸,扫了一眼:“她为何要害我?”
“她儿子之前被你养的魔兽咬死了。”
桑奚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你有印象吗?”
黎姳:“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