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二十岁。”江酒澄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蒙眼的白绫，
“二十岁怎么了？”
“二十岁……”鬼卿微微偏头，“和三十岁有什么区别？多十年，少十年，终究要死。”
“区别大了！”
江酒澄站起来，“二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还没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没看过最美的风景，没爱过最想爱的人，虽然你可能看不见，但你可以听，可以闻，可以感受啊！”
她越说越激动：“我知道你该试过的方法都试过了，可我还没有，我家偏方多，你如果还相信我的话，我会帮你的。”
她举起右手，握紧拳头，两眼弯弯：
“反正我不会放弃。”
风穿过桂花，发出簌簌的声响，天光与花香交错，晃得人眼花。
鬼卿耸了下眉心，许久他才轻轻开口：
“……那就留下吧。”
江酒澄眼睛一亮：“真的？！”
“嗯。”
……
清晨，江酒澄推开窗，看见院子里几个仆从正吭哧吭哧地搬东西，她定睛一看，几筐柚子黄澄澄地堆在廊下，个个圆滚滚的，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她走过来好奇问：“这是从哪来的？”
小丫鬟阿梧抹了把汗，笑嘻嘻地说，“公子让人从南边运来的，姑娘要不要尝一个？可甜了。”
江酒澄拿起一个柚子闻了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柚子。
橘子。
橙子。
她猛地想起后山那棵野橘子树，当时为了摘橘子，差点把脑子摔坏……
她前几日去后山看过，那几棵树不大，结的果子也酸，但胜在皮薄汁多，用来嫁接正合适。她之前就想过，等找到镜子一切尘埃落定后，给鹿笙种一棵橙子树。
但嫁接是门技术，而且在古代这样的环境，成活率较低，就算活下来后，也得等个两三年才结果，她在这个世界可待不了这么久，不然她会疯的，所以并没有答应的那么干脆。
不过这次季节刚好赶上柚子和橘子的成熟期，她姑且试一试也无妨。
“我出去一趟。”江酒澄放下柚子，转身就往外走。
阿梧在后面喊：“姑娘去哪儿？早饭还没吃呢——”
“不饿！”
江酒澄顺着记忆往后山走，最后找到了几棵橘子树。
树不大，长在坡地的背阴处，枝叶有些稀疏，挂着几个青黄不接的果子，江酒澄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挽起袖子，准备爬树。
她踩着树疙瘩往上爬，找了个矮一点的树枝，借力翻了上去，她骑在树杈上，挑了根粗细合适的枝条，用小刀割下来。
鹿笙：“要这橘子树的枝干做什么？”
江酒澄：“嫁接需要的材料，橘子枝干有了，就差柚子树了，等回去我再看看集市上有没有柚子树卖。”
鹿笙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又过了一些时间，江酒澄终于从树枝上挣脱下来，满头大汗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棵橘子树，“等这棵树结了果，你就可以酿橙子酒了。”
“首先呢，橙子得挑好的。不能太熟，太熟酿出来酒味太重，盖住了果香；也不能太生，太生酸，涩口。得是那种皮薄汁多、甜中带一点点酸的那种，酿出来层次才丰富。”
“然后，橙子洗干净，擦干，不能有一滴水。有水就会坏，一缸全废……”
鹿笙：“要等多久？”
江酒澄：“至少三个月，三个月能喝，但味道有点冲，半年最好，橙子的香气和酒彻底融在一起了，喝起来顺口，回甘也长，如果能等一年，那就是极品了。”
“倒时候你和黎姳、纥骨颜他们还有机会见面，可以给他们尝尝，你别看黎姳成天冷着张脸，其实她是个小吃货，对甜食尤其苛刻，这个果酒应该很对她胃口。还有纥骨颜，他不是养了大半年的病吗？闲着没事干，居然学会了做饭，你想啊，一个修仙的天才剑客，辟谷多少年了，为了一个人跑去学切菜炒菜，那得是多大的动力。所以我想啊，如果黎姳喜欢喝这个橙子酒，你就把这门手艺教给纥骨颜，让他给黎姳酿，这样黎姳每年秋天也能喝到——”
鹿笙：“你酿酒也会，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江酒澄：“我爷爷是卖果酒的，所以种了大片橙子树，从我记事起，爷爷就将手艺交给我，祖传手艺了。”
鹿笙：“真好。”
“橙子。”
“嗯？”
“等你拿到穿越镜就会离开这里是吗？”
“嗯。”
“之后去哪呢？”
“嗯……”江酒澄沉吟了一会儿，
鹿笙道出实情：“倘若你真的拿到穿越镜，也没办法立刻回家是不是？”
确实如此。
因为根据她的了解，穿越镜需要启动按钮才能触发功能，不仅要天时地利，还要通过一个叫寰香的东西作为按钮。
鹿笙捅破窗户纸：“出去之后我们去找黎姳她们吧。”
“其实你的气早就消了对不对？”
“你明明知道黎姳和纥骨颜不是那样的人，可当时还是生气了，因为你的委屈压过了理智，又无处宣泄，最后只能转化成愤怒，归咎到别人身上。””
“你自诩是这个世界的看客，比谁都清楚身为男女主的他们，除了他们的衣食父母，当是比谁都了解他们的性格，遇事的难处和不易，连我都不会放弃你，他们又怎么会弃你于不顾呢？”
江酒澄嘴硬：“可他们利用我是事实。”
鹿笙：“陌生人之间才是利用，朋友之间当是帮助。”
“你那么特别又招人喜欢，我都稀罕还来不及，何况是她们呢？所以你的生死，除了我，她们必然也很在乎。”
“橙子，你信吗？她们直到现在还在寻你。”
江酒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抱着一捆树枝下了山。
回去后，看见一群人在抬东西，她凑过去看，发现是一棵树，问了才知是柚子树，是今下午鬼卿刚命人从城里的集市买来的。
江酒澄眼睛都亮了，这不正好吗？她都不用自己再去集市上买了。
她的心声定是被老天听了去，觉得她这几日过的实属不易，给了点奖励。
她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割下几根树枝，寻了一块不太起眼的地方开始种树，
她一边说一边削，削得满头大汗：“你得让接穗和砧木的那层浆贴在一起，它才能活。”
“要是对不上，就等于你把一个人的胳膊接到另一个人身上，骨头接错了，长不好。”
鹿笙认真听着，时不时回应一下。
其他还好，劈砧木的时候却不太顺利，枳树的枝干很硬，江酒澄一刀劈下去，刀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随后她使劲一拽，刀出来了，手不小心撞在旁边的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鹿笙紧张地问。
“没事。”江酒澄甩了甩手，继续劈。
好不容易把接穗插进去后，又用布条缠紧，套了个油纸袋保湿，做完这一切，最后做出来一棵歪歪扭扭的枳树，枝头绑着两根枝条，缠得像个木乃伊。
“能活吗？”鹿笙问。
江酒澄诚实地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弄。”
“你种了好多。”鹿笙说。
江酒澄看着那片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多吗？也就这几棵。”
“要是能活，等橙子树长大了，你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橙子了。”
鹿笙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江酒澄转过身，往屋里走，“谢什么，又不一定活。”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被缠得乱七八糟的枳树。
“应该能活吧。”她小声说。
鹿笙没有回答。
但江酒澄知道她在听。
第二天，那橙子树竟然已经长了叶子。
神了。
江酒澄目瞪口呆，“医学奇迹。”
她开始怀疑这块土绝逼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江酒澄本就没有抱着它必能成活的心态，谁曾想不仅一种即活，而且长得还这么快？
鹿笙也惊了：“怎么一夜间长这么快？”
周围的人对这棵奇怪的树也有些好奇，下人纷纷围观。
阿梧问：“姑娘，这是什么树？”
“橙子树。”
“橙子树？”
“跟橘子差不多。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它倒好，不争水土，只争岁月。”
阿梧也没太听懂，只是点了点头，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鹿笙却问：“只争岁月是何意？”
江酒澄仰起脸，吸了一口寒气：“橘子赶着秋霜上市，橙子却偏要挨过整个冬天，等梅花开了才肯变黄，就像泽无舟梁之人在等自己的时辰，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