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卿顿住,他的脸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好休息,这几日便不用做别的事了。”
……
过后休养的这两天,江酒澄仍无回应,鹿笙觉得无聊,便常去橙子树那边转悠。她仔细察看树的生长,做些记录,顺便回忆江酒澄教她的那套“嫁接”法子。
这一投入,便忘乎所以,
“商姑娘。”
鬼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鹿笙浑身一僵,慢慢转身。
鬼卿坐在轮椅上,被护卫推着,停在几步外,他蒙着眼,眉头微蹙:“你这两日……有些不同。”
“啊?”
“这当是你入府来最安静的两日,这样也好,怕是这次摔了脑袋,伤势稍稍有些严重。”
鹿笙手心冒汗,努力模仿江酒澄的语气:“哈哈哈……可能是这样……哈哈哈……”
鬼卿没说话,
鹿笙怕露馅,接下来几日便刻意围着鬼卿转。可纵使她再努力,还是明显感觉到了他的疏离,他总是以鹿笙身体有伤为由不让她再推轮椅散步,也不听她讲那些稀奇古怪的家乡故事了,甚至还吩咐厨房:“商姑娘的饭菜,不必每日送听雪轩了。”
鹿笙急得团团转。
次日夜里,她终于下定决心,从厨房墙角外捡了块结实的青砖,拿回屋内。
酒枳,对不起。
但我得把你换回来。
砖头落下。
“砰!”
两眼一抹黑,效果显著。
江酒澄捂着头坐起来,眼前金星乱冒,一摸额头,肿了个大包。
强制开机什么意思?
“你砸自己?!”
鹿笙:“我没别的办法,鬼卿公子察觉了,怕他起疑。”
她胡乱包扎了伤口,冲进听雪轩,鬼卿正在煮茶,听见脚步声,动作一顿。
“头怎么了?”他问。
江酒澄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不小心撞的,你这两天怎么不理我?生气了?”
鬼卿沉默片刻,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清,像换了个人。”
江酒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那现在呢?还奇怪吗?”
鬼卿朝向她,“现在……不奇怪了。”
“你一直说你的家乡,其实我很好奇,你家乡在哪里。”
江酒澄:“在……”
鬼卿猜:“不在九州?”
江酒澄一惊:“?”
鬼卿解释:“九州上下,没有哪里有你们家乡这些习俗。”
又猜:“四海八荒吗?”
“但你又说你是人。”
“所以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到你的家乡在哪里。”
江酒澄垂下眼:“知道在哪里又有什么用。”
“如果可以,我也可以带你去我家乡,找个医院看看,说不定这能让你多活几年,但是……”
鬼卿:“但是什么?”
江酒澄:“很难,难度不亚于……”
她拉起鬼卿的手,引他去触摸院中那棵快要枯死的老树:“让这棵树再次荫翳蔽日,且万古长青。”
她感受到鬼卿手心发热的触感,随后松开手:“你的病近来似乎真好了些,你照着我说的方法先养着,别断了找大夫的心思,总有希望的。”
鬼卿道:“你这话像是在道别。
江酒澄眼皮一撩:“哪有……你想多了。”
……
夜雨初歇,鬼卿一早便在院中剥柚子,他循着纹路,一点点将果肉放入盘子里,
他似乎在等雨后清晨来的第一缕阳光。
忽然院外传来打斗声,不过片刻,那动静便近在咫尺。他能清楚听见护卫的剑与来人的剑交击碰撞。
“公子,有刺客!”
护卫渐渐落了下风,院中所有护卫都围了过来,将鬼卿护在身后。
是纥骨颜和黎姳循迹寻来了。
纥骨颜出手便是鬼禁,纸人在冷风中簌簌作响,红线四面八方将护卫困住,阵脚大乱。
鬼卿听出纸人的声响,也嗅出了那熟悉的气息,他抬手示意护卫退下:“好久不见。无上厌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纥骨颜:“你怎么知道?”
鬼卿:“上一次你用这个术法杀得还是我父亲,自然忘不了。”
“也是奇了。听说女魔无上厌魔骨已成,命符已就,追到我这里来,怕不是为了那半本秘籍吧?”
黎姳:“那玉坤引用完了,这交易怕是做不成了。那半本秘籍你自个儿留着,火烧水浸炒着吃都随你。”
“既不是为这个,那是为何?”
“找江酒澄,或者叫……鹿笙?”
鬼卿身子微微僵住,他轻咳一声,随后面色严肃地领着他们往院中走,指了一棵树。
黎姳皱眉:“什么意思?”
“这是江酒澄前几日种下的树。”
不过两三天,已长了这么高。
“刚开始我救下她是因为她和旁人不同。”
“她体内有草木青,是一种罕见的能重塑骨肉,新生断枯的妖血。”
“但她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
“而且,随着时间越久,她体内的草木青愈发浓烈,几乎要完全妖化。”
“我对这东西不甚了解,只因与我的病症有关才有所察觉,此事便托付给你们了。”
黎姳和纥骨颜听罢,满眼震惊,随后互觑一眼,
他们虽不知鬼卿这话到底是真是假,但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肯放人。
黎姳点头:“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可以放她走,对吗?”
鬼卿:“嗯,你们随意,反正我这里又不缺人手。”
……
不多时,大厅内,江酒澄被领出来,她看见黎姳她们来非常激动,急忙过去拽着黎姳的衣袖,朝鬼卿说:“对了,我需要跟你说一下,她们是我的朋友。”
黎姳看着她,目光复杂:“江酒澄,你可让我们好找。”
江酒澄低下头:“对不起……我误会你们了。”
她凑到黎姳耳边,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走,镜子在鬼卿那儿,我今晚动手,你们可要保证我的安全。”
黎姳眼睛微微睁大,很是意外。
随后江酒澄转身,走到鬼卿面前,心觉此时的鬼卿应该是满头问号,便找了个借口试图安抚一下他,“你们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可别在这里打起来啊,他们来找我玩,都是朋友,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嘛,大家和和气气的哈。”
鬼卿闻言,抱着果盘的手指抓紧了几分,“我跟他们能有什么仇?远到是客,既然来了,便在府上住上几日也无妨,我已经派人给二位收拾出来了两间客房。”
说罢,他将装着柚子的盘子随手递给旁侧的江酒澄,推着轮椅离开。
厅内只剩下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哦,对了,还有一个暗处一直不敢现身的影子,昭怕鬼卿察觉,便只留在角落,收敛全身的气息。
……
夜里,江酒澄摸到鬼卿房外,贴着窗户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鬼卿脸上,确认他已经沉沉睡去。
这次涨了教训,待一切都确认完毕,她才轻轻翻窗进去,
江酒澄走到书案旁,找到了那面穿越镜,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圆珠笔,又摸出一张纸,写道:
鬼卿:
这笔是我家乡的东西,写出来的字是蓝色的,很神奇吧?留给你作纪念。
你的病一定会好的,多晒太阳,多锻炼,按时吃药,别放弃。
我走了。
勿念。
江酒澄。
她把信和笔放在镜子的位置,又将仿制的镜子放回原处,抱起真镜子转身离去。
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鬼卿才睁开眼睛。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确认人已走远,他缓缓起身,摸索着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支奇怪的笔。
手指摸索着笔身,按动笔尾。
“咔嚓。”
笔尖弹出。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笔尖,蓝色的墨迹染上指尖,与月色交融,
他垂着脑袋,良久,轻声说: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