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酒澄抱着镜子狂奔,天还未亮,只有一道极亮的光线牵引她方向,林间小径漫长曲折,望不到头。
她跑的满头大汗,也不敢停,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了同伴,她朝黎姳和纥骨颜招手,示意自己的位置,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江酒澄的眼睛要亮瞎了,一道白光刚好从她面前落下,擦过鼻尖,江酒澄猛然坐了一个屁股蹲,慌张惊吼。
等白光散去,她低头一看。
一柄通身青玉的长剑,就插在她两腿之间,剑身没入土中大半,只余一截剑柄在外,微微震颤。
就差一点点,整个人就要被劈成两半,她倒吸一口凉气,惊魂未定之际,暗处一群黑影围攻而来。
江酒澄想跑,可腿已经软了,她眼睁睁看着一根铁链像银蛇般从黑暗中窜出,缠上她的身体,窸窸窣窣停留在脖颈处,相反交叉方向一搅再是后拽勒紧,江酒澄整个人因为喘不上气,脖子连着脸霎时紫红,脑中缺氧,晕厥过去。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黑气瞬间缠绕少女全身,疯狂剥离铁链禁锢,又是几声清脆作响,像是骨头断裂一般,铁链迅速缩回去,一路爬回主人手中。
少女身上的黑气在地面化成个人形,昭抬头看向远处的立于逢春剑面前的几个身影,白色斗篷下逐渐显现出三只诡异的眼睛,那三个白色斗篷虚虚的飘着,身后站着几个牛角人面的大块头,“魔门胜宗、鄞宗。”
传言魔门九宗中的鄞宗听六路眼观八方,打探消息最灵通,最会说话,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如果你不听他的话按他所说的来做,他就会咒骂你恶毒的语言,并且施法对你。胜宗便与其他宗不同,战斗力最强,身长十二尺,头上有犄角,面目狰狞,爱好斗争,他们会使练气士迷失自我道心从而堕入魔道成为他的口食,擅长火系,可以烧融虚空。
中间那三眼人偏了偏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牛哥,你看见没?十天齐竟然会说话。”
左边那个嗤笑一声:“我一直以为它们是哑巴呢。”
右边那个接话:“影子怎么会说话?”
话音刚落,再是一声巨响,一股庞大的剑气扑面而来,三眼人的斗篷几欲撕裂,他们抬手聚力做出应对,凭空结成一道屏障,僵持须臾,
空中竟闪身而来一道青白身影,还未等看清来者是谁,一声龙啸长吟,巨大的冰雪寒意荡涤开来,屏障顷刻震碎,冰龙穿身而过,震得几人肝脏破碎,大吐鲜血。
三眼人咬着后牙,仔细看清来人,那青白身影踩着月华而下,眨眼间已稳稳落地居高临下看过来,澎湃的元气游荡周身,沉渊剑悬于身侧,清标霞外,意气凌云。
当他们意识到此人只是抬指间便将自己打的无力起身再战时,已经晚了。
黎姳眼梢微红:“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子,这件事少掺和。”
“滚吧。”
三眼人:“你——”
刚要唇舌反击时,却见那青白背影后站出个熟悉的人,三眼人俱是一惊,早已说不出话来。
纥骨颜缓缓走在他们面前,一句话未说。
三眼人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们似乎是领会到了意思,连忙爬起身,语无伦次催着身后的牛人道:“走!快走……!”
魔族人走了,可周围比他们多好几倍数量的精怪却早已蛰伏在暗处,它们首当其冲地朝逢春剑的方向扑去,黎姳和纥骨颜冲在最前面开路,昭和春生则专心在鹿笙周围保护,让她免于精怪骚扰,春生将倒地的鹿笙半扶起来,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按压了几处穴位后,又喂了一颗内服的药,鹿笙这才缓缓醒过来。
春生松了一口气,“你醒了!长赢,感觉如何?”
昭听到鹿笙醒了,所有注意力瞬时收聚过去,却对周围的攻击没有及时设防,那举父[1]扔过来的巨石直接将昭砸穿,黑影身形登时崩裂,
就在黑影在复原身形之际,那斜前方一只狗身豹纹的怪物竖起头上的角冲过来攻击,鹿笙见状,立刻踉跄起身,“昭,小心前方!”
可昭却早已来不及抵挡,鹿笙纵身一跃,挡在昭的身前,两手稳稳抓住牛角,可牛角太长,冲劲又大,直接贯穿鹿笙的肩膀,鲜血自上而下喷涌而出。
鹿笙的身体被她无法承受的冲击力往后倒,却被软绵绵地黑气接住借力,黑气霎时膨胀,与天地连结,鹿笙才勉强站稳脚跟。
可她却僵持不了多久,快要力竭之际,鹿笙满脸痛苦,仰天长啸,四方丛林震颤,猛然冒出大量莹绿色光芒,最后汇入地下根茎,鹿笙的鲜血与之融合,找出绿莹莹的草叶,如菟丝花般顺着鹿笙整个身体攀爬,绽放。
“嘣——嘣——嘣!”
三声闷响在鹿笙心底传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似是要马上爆裂开来,只听一声轻微的如玻璃般碎裂的声音想过后,这时,所有荧光联通草叶藤蔓不断涌入她的体内,越聚越多。
鹿笙早已承受不住,青芒骤然爆开,四处精怪卷入滔天巨风,打退数里,她的灵台也在此刻被照的熠熠生辉。
幸亏黎姳和纥骨颜躲闪及时才免于被余威震退的风险,他们满脸震惊的看着被青芒包裹的少女,最后骤然脱力失去意识,倒地不起。
黎姳抬手抓了抓在眼前飘过的荧光,绿荧在掌中灵活的跳了几下,随后顺着地下根茎回归树木。
鹿笙是妖。
就如鬼卿所说,鹿笙真的是妖,而且有极强的新生妖力。
方才因为大量出血,召出了方圆百里的草木生灵,差点冲破体内的封印。可那封印实在太强了,直到她力气耗尽,也没能突破。
昭将鹿笙抱回客栈。黎姳给她检查伤势时,看见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面镜子。她伸手想拿开,鹿笙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
春生看见后异常激动,“这面镜子怎么会……”
黎姳闻言猛然抬眼,目光又和旁边的纥骨颜交汇一瞬,没有多问,再次垂首给鹿笙做检查,触碰到封印,收手。
“她体内有封印。”
“之前我们未曾发觉,是因为她体内这道封印封锁了她的妖力,与凡人无异。”
纥骨颜:“也就是说,鹿笙她本来就是妖。”
黎姳看到春生异常冷静的表情,“春生,你从小和鹿笙一块长大,你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春生眨了下眼睛,“我家和鹿笙家是邻里,鹿笙和我一样,都是被家里人收养的。我被大伯大婶收养,鹿笙则是鹿爷爷在路边捡到的,鹿爷爷跟我说,鹿笙还在襁褓的时候,身上会有一些妖迹。但随着她体内这道封印逐渐牢固,她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因为鹿笙血液特殊,鹿爷爷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保护她。”
“她体内的封印被双魂冲击,已经开始松动,再这样下去,鹿笙会彻底化妖。”
床上的鹿笙缓缓睁开眼睛,她看了看自己方才异化的手,嘴角上扬:“没关系的,春生哥,做妖也好。”
春生极力反对,“不行,这会害了你的。”
黎姳不明白:“让她重新做回妖为何会害了她?”
春生沉默片刻,他又说:“她体内流的血,叫草木青。这种罕见的妖血,会被太多人觊觎,到时候鹿笙时刻都会有危险。”
“我这半年没在鹿笙身边,其实是为了寻找让她永远化人的方法,虽然没有找到,却找到了能暂时抑制她体内妖化的法子,需要湘水仙君手里的东临碣石,可湘水行踪难觅,又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我只能去搏一搏这机缘。”
纥骨颜问:“你说的,可是尧光派的湘水?”
春生一愣:“你们认识?”
“我和她有些交集。我有个同门与她关系不错,我可以陪你去搏一搏这机缘。”
……
纥骨颜与黎姳商量妥当,约定有事便用传音符联络,随后他便带着春生动身,一路往南边去了。
夜里,两人在路边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饭堂,后面是客房,春生要了一间靠里的屋子,卸下行囊,又让小二打了盆热水来,准备净面。
水还冒着热气,他刚弯下腰,房门便被人推开了。
春生抬头,见是纥骨颜,微微一愣:“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纥骨颜走进来,顺手将门合上,“有个事情想找你。”
春生:“何事?纥骨兄直说便是。”
纥骨颜:“忘记跟你说了,若是想找湘水的位置,需要用尧光派独有的追踪术。”
春生皱眉,“追踪术?”
“需要我做什么?”
纥骨颜从台架上拿来一盏油灯,放在春生面前,“需要客主将血滴入灯中,我再施加咒诀,便能指引我们找到湘水所在。”
“客主?”
纥骨颜看着他,“客主便是你。”
“毕竟是你有求于她,她若肯收下你这盏灯,便算是应允了。”
春生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随后依言取了一点自己的血滴入纥骨颜手中的灯芯,纥骨颜立刻抬手掐诀,那烛火猛然炸开,化作一团幽蓝冷焰。
他五指换两指交叉,手腕一转,掌心瞬间散出密密麻麻的光线,最后在纥骨颜手指交缠攀爬,最后他将手中的光线放于冷焰之下,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出有一条光线被投下两个影子,偶尔重叠,偶尔分离。
纥骨颜垂下的长睫抖动几下,随后抬眼看向春生:“你活了两世。”
春生霎时瞪大双眼,心下一骇,“你……”
纥骨颜替他接了话,声音淡然:“我怎么知道?”
“抱歉,方才骗了你,这并非追踪术,而是我有意点燃了你的魂灯,只不过这术法对你没有影响,只能观摩一时,完全操纵不了魂灯的运作。”
他指了指那团幽蓝的冷焰:“灯焰不会说谎。”
他很清楚的看到那条独特的光线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在魂灯的映射下,那两个影子在灯下缓缓旋转,像同一个人的两种人生。
春生煞白的脸色再也藏不住什么东西,纥骨颜似笑非笑:“看样子,我说对了。”
“起先,你时不时喊鹿笙为长赢的时候,我便觉得奇怪,我问过鹿笙,她说这并不是她的名字,而你总是这样叫她,以至于她以为你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春生:“不,不是,不是这样。”
纥骨颜没理会他的否认,继续道:“然后,便是你昨日看见异世镜时的反应,寻常人不会对一面镜子如此敏感,很明显你认得它。”
“不止如此,无论是异世镜,还是我与黎姳互换身体这类事,你都能坦然接受,且几乎在下一刻便理清了其中所有的关系。即便是天生神通之人,也需要一段时间缓一缓,而你的反应,太快了,像是早就知道全貌一样,这是你的可疑之处。”
“后来我查到,你是兰陵步家的后代,而步家之前有过一个传闻,与一面奇怪的镜子有关,那镜子能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我让昭去了一趟你的老家,发现了一些你未卜先知的证据。”
“没想到你这些东西你知道的比我还清楚。”
纥骨颜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春生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纸上写的都是大约在几月,黎姳会炼成魔骨,在哪桩事件之后,她会修炼成命符……翻到背面,又写着几月几日,鹿笙会在哪个地方伤了腿,大约什么时候会染上疫病……事无巨细,一一在列。
“但我并不能完全确定,这是不是你事后才写上去的,直到今日看见你的魂灯,我才算真正确认。”
春生苦笑一声:“我没想到……你会注意到这些。”
他拿起桌上的纸,随后起身找了一个铁盆,“你想知道什么?”
他兀自将纥骨颜手里的纸张拿过来,一张一张的烧进盆里。
“全部的真相。”
见春生犹豫,纥骨颜忽然开口:“鹿笙现在封印松动。双魂共体越久,封印解开越快,她的危险就越大。”
春生抬眼:“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说事实。”
春生:“半道变卦?没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纥骨颜:“那你可能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使得计策一向都上不了台面,抱歉。”
“我只想要你几句真相,你的担心和顾虑能和鹿笙相比吗?”
“若如此,东临碣石阁下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着,他就要走。
春生叫住他,还是妥协了。
“我确实和你一样,又经历了这一世。”
“一切的幕后主事,是观山海。”
“你死之后,观山海找上了我。他们跟我要异世镜,你知道,那是完全无法拒绝的事,但他们做事向来利益交换,所以也给了我一个愿望。”
“我说,让长赢复活。”
“长赢就是现在的鹿笙。上一世,我在悬崖边捡到她,抚养她成人,我二人情投意合,可就在成婚前两日,发生了变故。”
“长赢死了。”
“我后来才知道,是观山海杀了她。”
“可我没办法反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保她无恙。观山海看中的就是长赢身上的草木青,所以我拼了命地阻止她重新化妖。”
“我不能让悲剧再次发生,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春生不说是怕观山海知道他告的密,但如果不说,那鹿笙就会被牺牲,如果一起和大家对抗观山海的话,就不用担惊受怕。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纥骨颜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黎姳上一世是何结局?”
春生:“死了,被昆仑门的人用长弓射死的,那弓是从她身上强取下来的魔骨做的。”
纥骨颜:“你知道详细过程吗?”
春生:“我当时只是听酒桌上的闲客谈起,说她有意破坏镇渊,将邪祟放出,九州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最后四大门派和世家齐上阵,这才将她射杀,重新封印了镇渊。”
纥骨颜:“不可能。”
春生:“大家当时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