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鹿笙又陷入昏迷,
黎姳给她喂过药,又守了片刻,见她呼吸平稳了些,才起身出门,鹿笙需要吃些东西补身体,她打算去集市上买些食材,回来煮粥。
在早市上买了些草鱼鱼片、葱、姜、芹菜……准备回去做鱼片粥,
就在这时,她走过一户大宅,忽然停下脚步,她警觉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宅院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林府”二字,而上空的翻涌的黑气许久不散。
有邪气。
黎姳皱眉,从后方矮墙翻墙而入,那院子里倒了一地的人,丫鬟、仆从、管家,横七竖八地躺着,口吐黑水,面色发青。黎姳急忙蹲下探了探其中一人的鼻息,还活着,但气息微弱。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见正堂的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那股邪气就是从里面涌出来的。
黎姳走进门前往里头看,里面站着一个人,青衫墨绿,身形清瘦,手里握着一柄龙骨阴阳剑,正背对着她。周身被黑气纠缠,黑气中隐约可见两张狰狞的面孔。
阴阳剑专克邪祟,诛邪退秽,炼度痴妄,而这世间唯有除祟师才可配有阴阳剑。
那除祟师的剑法不算顶尖,黑气中的怨灵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黎姳眯眼看了一会儿,发现这除祟师在犹豫,明明可以一举斩灭,将邪祟收入剑中炼化,却迟迟不肯下手,又因为体力快被耗尽,这才占了下风。
谁知除祟师突然开口:“你们生前受了委屈,死后不该再害人,放下执念,我送你们入轮回。”
“你们再这么耗下去,天就黑了。”
除祟师的手一顿,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黎姳没等他说话,已经抬手掐诀,一道火光从她指尖射出,打入那团黑气中,怨灵惨叫一声,黑气猛地收缩。
他闭上眼,双手结印,阴阳剑浮起,剑身泛起淡淡的金光,悬停在半空,那金光像水一样漫开,缓缓渗入那团黑气之中。
黑气嘶鸣骤然响彻宅院。
金光越来越盛,黑气一寸一寸地褪去,那两张狰狞的面孔也渐渐柔和下来,逐渐清晰,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男方叫石头,林府的小姐看上了他,可他却早已有了心上人,是府里的丫鬟小翠,林小姐知道后很生气,身边的嬷嬷擅作主张,把小翠卖去了妓院,她不肯从,拉扯间撞了头。嬷嬷以为她死了,命人悄悄埋了。可她没有断气,她是被活埋的。石头从乱坟岗把她挖出来,看见她指甲里全是土,她是醒着被埋的。你抱着她的尸体,在她身边断了气。
他们看着彼此伸出手,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黑气散了。
除祟师收了剑,抹去额头的汗,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旁边的黎姳,随即点了点头,“多谢相助,还烦请兄弟一起帮我除掉府上所有人身上的祟气。”
黎姳和除祟师给府上的所有人退却黑气,待林老爷醒过来后,见除祟师进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脸上堆起笑。
“大师,府上的邪祟可除干净了?”
除祟师给不了他好脸色:“除干净了。”
“但我有一事相求。”
“大师请说。”
“请林老爷厚待那对苦命鸳鸯的家人,还有那嬷嬷,她手上有人命,该去官府自首。”
林老爷一听,立刻冷下脸:“大师,谢谢你仗义相助,我会重金答谢,但至于府上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邪祟为何会选在你府上,而那对年轻人又因何而死,想必林老爷应该比我清楚——”
除祟师的话还未说完,那林老爷彻底暴怒:“来人!”
“送大师出去。”
除祟师还想说什么,棍棒已经落了下来,他没有来得及还手,便被推搡着往外走,谁知他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随即护着头从门口台阶滚下,青衫上滚了好几圈土,连那柄阴阳剑都被打落在地。
大门轰然关上,完全不留任何情面。
这下连重金都免了。
黎姳倚在门口石狮旁,看了眼地上的绿衣男子,双手抱胸,挑眉道:“他们这么可恶,不给他们点教训吗?”
男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的任务在除祟,不在平冤。”
黎姳冷笑:“可你方才为何要帮那对苦命鸳鸯说话?”
男子眼里清明:“情之所起,适可而止。”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劫难,就好比……”
黎姳:“好比什么?”
男子将话题有意停在这里,转而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多谢相助,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黎姳看了他一眼:“纥骨颜。”
除祟师一愣:“昆仑门纥骨颜?你就是纥骨颜?”
“怎么?”
“你身边是不是还有个女魔头?”除祟师压低声音,“无上厌……”
黎姳的目光冷了一瞬。
除祟师连忙摆手,讪讪笑道:“别激动,我没有恶意。我叫顾昀,我与荀殷相识许久,他师从刀宗宗师万怀青,曾在东虞见过你们,他经历过东虞城半年前那场灾劫。”
他认真起来:“那次过后,无上厌的名声可谓是臭上加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场灾难是她挑起来的。”
黎姳面无表情:“不是吗?”
顾昀摇头,“很多人都是道听途说,谁亲眼见过呢?我那兄弟起先对无上厌也是各种嗤之以鼻。但他确实亲眼看见无上厌同祈圣门几个弟子将城内的幸存者解救出来,所以她绝不是大家口中的始作俑者。他堵不住悠悠之口,但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你不也是道听途说?”
顾昀说得理直气壮,“我可和那些人不一样,我信我兄弟荀殷,他若认为不对的,绝不会认同。我也有自己的思考好吗?我虽没亲眼见过,但我起码看到了结果,最后的结果是,致使怪物袭城的那棵树被劈开了,东虞城保住了,城内百姓没有全军覆没。”
他压低声音说:“而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发现,那神魔井下,竟然全是邪祟,若不是无上厌打开,我至今都不知道。”
黎姳的眉头微微一动。
“邪祟不可能会因为被锁在一个井底就会平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只会越聚越多。北境那口神魔井少说也有几百年,邪祟直至半年前才爆发,这不奇怪吗?”
他越说越来劲:“这说明,邪祟在井底就被不断消灭了,可被谁消灭的呢?那井底只有魔教人,不是他们又是谁?”
“这不由让我联想到历代蚩尤后人的特征,便是吸食邪祟。我这才幡然醒悟,在外人看来,蚩尤后人是在吸食邪祟,可在我看来,那就是在净化。”
黎姳眯起眼:“为何?”
“蚩尤后人靠魔骨吸食邪祟,欲练成毁天灭世的魔功,但你细数这历代圣祖,哪一个练成过?除了汇聚邪祟、动荡六界,哪一位让这世间有毁灭的倾向?别跟我说什么那些仙门太强、邪不压正,就光论无上厌这位新任的天选圣人,请问哪个仙门能降住她?至今为止谁都奈何不了她。她若真想毁天灭世,上下六百年杀人最多的一次,便就是屠这东虞城,你觉得可能吗?”
他摊开手,“所以我觉得,那魔骨若明面上看是个不祥的东西,但若是换个角度想,那是净化世间邪祟的神器。说不定,那无上厌修炼魔骨,还真是为了净化世间邪祟,体恤苍生呢?”
他转头看向黎姳:“你觉得我说的可有问题?”
黎姳:“问我做什么?”
“你和她熟啊。”
黎姳别开眼,漠然道:“你想知道?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顾昀:“她和你在一块?”
黎姳转身离开,扔下一句:“没有。”
第二天一早,林府就出事了。
黎姳看见林府大门上贴了封条,门口停着几辆囚车,林老爷和他的几个儿女被押着出来,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说是陈家生意作假、私占公粮,被查抄了家底。
她看着林府这般及时的遭遇,忽然想起昨日那位除祟师说过的话,
他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劫难……
甚怪,黎姳觉得这句话出现在这里甚怪。
她在人群里扫了一眼,便看见个高挑的人在不远处,
与此同时顾昀也看了过来,他走近招招手:“好巧,又遇见了。”
黎姳:“不巧,我专程在这里等你。”
顾昀稍怔:“等我?”
“你除祟这么多年,可知道这世上邪祟聚集最多的地方?”
顾昀收起笑容,认真想了想:“你问这个做什么?”
黎姳没说实话,她总不能说她在找神魔井,神魔井只会在邪祟滋生多的地方出现。她找了个听起来更痛快的理由:“把它老窝给踹了。”
顾昀眼睛一亮:“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豪气又有责任心的人,你这兄弟我交定了。”
他拍了拍胸脯:“还真有一个地方,沙子口富月洞,那地方是我前几日发现的,是我平生见过邪祟最多的地方,不过说实话,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就你我二人,够呛。”
“能不能行,去了不就知道了。”
顾昀大笑:“爽快!”
……
富月洞在沙子口以西二十里,藏在一片荒山之中,洞口被野草遮了大半,若不是顾昀带路,黎姳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可一进洞,邪气疯涌,扑面而来。
黎姳眸光一凝,这洞里的邪祟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密密麻麻地蛰伏在黑暗中,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顾昀走在她前面,手里的阴阳剑亮着微弱的金光,勉强照亮脚下。
顾昀低声说,“小心,这洞里的邪祟很聪明,会等人放松警惕再出手。”
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黎姳抬手掐诀,火光在指尖炸开,洞壁被照亮,那些趴在上面的邪祟登时无处遁形,张嘴扑过来。
顾昀立刻迎上去,剑光与邪气在昏暗的洞内交缠,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还算默契,可黎姳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这洞内似乎在刻意压制自己,一道隔阂贯穿身体,使她体内的元力不能完全顺利运转,甚至出现呼吸困难的情况。
就在思量之际,一只邪祟突破了她的防线,朝她扑来。黎姳侧身躲开,却被另一只从背后缠住,黑气像藤蔓一样爬上她的手臂,勒得她动弹不得。
“纥骨兄!”顾昀喊了一声,想冲过来,可他自己也被几只邪祟缠住。
黎姳咬着牙,拼命调动体内的元力,可那层隔阂像一道墙,怎么都冲不破,邪气越勒越紧,她的手臂开始发麻。
就在这时,不知为何她额头猛然一亮,热流顺着眉心瞬间灌注全身,脚下也应势运转符咒,热流不断地冲破她体内的隔阂,黎姳顺势凝聚丹田,体内元力暴涨,沉渊剑破空而出,铮铮剑鸣,将缠在身上的邪祟眨眼间斩灭。
她寻着踪迹看向热流来源,那顾昀收势,冲她问:“没事吧?”
她这才反应过来,是顾昀在她身上设下灵力护身,打通了邪祟对她的压制,这才解除危机。
脱身后,立刻去帮顾昀,两人并肩将剩下的邪祟清理干净,一直打到洞窟最深处。
最深处是一间石室,四壁刻满了符文,石室中央,悬着一枚巴掌大的玉印,玉印下浮现着巨大的金边印文。
黎姳的目光触及那枚玉印下的印文片刻,眸光陡然一亮,她曾在神魔井中见过。
顾昀收了剑,“看来这就是压制邪祟的法印。”
他走到石壁前仔细端详那些符文,“这些符文我见过,是上古封印术,这枚无字印应该是用来镇压这洞里邪祟的,时间久了,封印松动,邪祟才跑出来。”
黎姳走上前,伸手去拿那枚玉印。
顾昀拦住她,“等等,这印不能现在拿。你看看这些符文,它们和洞口的封印是一体的,拿掉玉印,封印就会彻底失效,到时候洞里的邪祟会全部跑出去。”
他指着石壁上的符文解释道:“这些符文需要五天时间自然消散,等它们消散了,洞里的邪祟也就被净化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再拿玉印,才安全。”
黎姳收回手,看着那枚漆黑的玉印,沉默了片刻。五天,她等不起,再过不久,便是月圆之夜,她绝不可能浪费五天的时间来等这枚玉印。
正犹豫间,洞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鹿笙醒了。”
黎姳转头,昭的身影隐没在洞口树影下,传音而来。
“五日后,你会能再来此处吗?”
顾昀毫不犹豫:“可以啊,你莫不是想要这枚玉印?”
她立刻做了决定,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符,递给顾昀:“我最近有事要忙,抽不开身,五日后,你来取印,到时候通知我,我来找你拿。”
顾昀接过传讯符,点了点头:“好,如果你实在没时间,你又真的需要这枚玉印,我拿到了再找你便是。”
“有劳。”
黎姳给了他几锭银子,“算是跑路费,待拿到东西,再给双份脚钱。”
顾昀两眼放光,“保证完成任务!”
随后黎姳转身跟着昭出了洞,一路疾行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