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教他。”黎姳说。
江酒澄闻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教,教他?”
这样的生死场,怎么还有闲情功夫教对手的?当真不怕死么?
她疑惑的目光顺着黎姳的视线落回到那女子身上。
经黎姳这么一讲,好像是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杜二每次挥击木棍几乎每一下都打在男人进攻的破绽上,
她做出此举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让对手知道,你哪里错了,哪里慢了。
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停下进攻,盯着杜二,眼里全是困惑。
杜二深雪似的眼睛看他,短暂的对视间,她举起木棍,动作来回游走,干脆利落。
男人愣了一会儿,然后也举起刀,学着她的样子刺出。
杜二手上动作一顿,木棍点地,示意他再来。
看台上爆发出嘘声。
“杀啊!杀了她!”
“磨蹭什么!快打!”
男人没有理会那些喊声,他欺身过去,又刺出一刀,这次快了很多,角度也准了。
杜二全都巧妙躲过,
铜锣再次敲响。
比赛结束。
按照规定,如果规定时间内无人死亡,双方都算平局,都能活下去。
男人愣愣地看着杜二,忽然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
杜二垂眼刻意躲开男人的磕头,丢下手里的木棍,转身离开角斗场。
只留下看台上骂声一片。
“什么玩意儿!”
“退钱!退钱!”
黎姳仔细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角斗士出口,愈发匪夷所思。
那个女子,为什么要教对手?为什么明明能杀人,却选择不杀?
她是什么人?
黎姳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酒澄新奇地拍了下手:“那杜二真是个高手!好像真的如你所说是在教对手诶!”
“走。”黎姳转身说。
江酒澄愣了一下:“去哪?”
“去别的地方打听消息。”
……
出了包厢,黎姳看见一个茶寮,几桌客人正在闲聊,她拉着江酒澄走过去,要了两碗茶,坐下慢慢听。
没一会儿,江酒澄茶喝多了,去找茅房小解。
黎姳便在原来位置坐着等。
“杜二明天要对上回澜的那个蛮子,听说那蛮子生吃过人!”
“切,杜二连胜六场了,怕什么?”
“不一样,那蛮子三百斤,一巴掌能拍死人,前几场你们没看?他一巴掌把人脑袋拍碎了,跟拍西瓜似的。”
“你们说,这杜二到底是什么来头?长得也不差,怎么就在这种地方混?”
“谁知道呢,八成是哪个大户的逃奴……”
黎姳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有用的信息。
黎姳打量的目光最后落在前方不远处的那一桌,坐在那桌边的人有些眼熟,视线停留一瞬后,那人也注意到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黎姳这才认清样貌,她起身走过去,
“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到这里,让我好找。”顾昀皱了皱鼻尖。
其实黎姳对于顾昀的出现颇为意外,早在昨天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便通过传音确定了位置,才不到一天顾昀就来了。
“东西呢?”黎姳没接他的话,在他对面坐下。
顾昀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东西递给她,“喏。”
并小声提醒她,“你可得小心收好了,这东西也是个稀罕物,若是叫旁人看见,定会惹来很多事端。”
黎姳掀开包裹一角,确认里面的东西后,冷冷抬眼看顾昀:“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她又多给了顾昀几锭银子,
顾昀喜滋滋接过银子,
黎姳也跟他多话,起身跟他道别:“这次多谢仁兄,我还有别的事,你自便。”
顾昀拱手,点头示意:“保重,有缘再见。”
黎姳还没坐回原位,便看见回来的江酒澄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她指向和黎姳方才交谈的位置:“那个那个谁,赵三!就是他把我送去观山海的,你怎么跟他在一块?”
黎姳急忙回头看,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她垂首看了眼手上的无字印,眼里难掩惊讶。
顾昀是赵三?
顾昀也是观山海的人?
那他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刻意接近吗?为了什么呢?
江酒澄梳理了一下现在的逻辑:“所以你前几日说的顾昀就是赵三?”
“真是奇了,这家伙要做什么?玩变装游戏么?什么怪癖?”
这么说着,江酒澄不由自主地看向旁边早已陷入沉思的黎姳。
她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心觉不应该啊,黎姳一向谨慎,莫不是她被美色迷惑才中了招?
鹿笙忍不住吐槽:“你以为黎姳是你么?”
江酒澄心里回了句:“那还真不一定……”
她一想起来在观山海的遭遇还有些后怕,随后着急道:“他给你什么了?准不是什么好东西,快扔了吧。”
“无字印。”
江酒澄身体一僵,顿时就愣住了,她似乎是想到什么,神情逐渐严肃起来,眉头皱的比黎姳还深。
黎姳将无字印往怀里一揣,定了定神:“先不管了,解决手头的事要紧。”
江酒澄闻言听话地点了点头。
她们离开了茶寮,便往角斗场深处走去,穿过那条通往角斗士营地的甬道时,那两边的火被穿道的风吹得忽明忽暗,人的影子时而拉得又长又狰狞,像是一群张着血盆大口的鬼怪随时都要扑过来。
江酒澄浑身冒着冷汗,一直往黎姳身边凑。
黎姳没看她,脚步放慢了些。
甬道尽头是一道铁栅门,门后传来谩骂声和有一下没一下的鞭笞声。
黎姳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江酒澄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去,里面的场景让她浑身一僵。
一个巨大的院落映入眼帘,四周是低矮的棚屋,留出中间一块巨大的空地,空地上,几十个角斗士被铁链拴成一排跪在地上,几个膀大腰圆的守卫正挥舞着鞭子,一下一下抽在他们背上。
“让你们打平局!”
“让你们耍滑头!”
“当老子们的钱是白输的?!”
鞭子落下,皮开肉绽。
黎姳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她看见了杜二。
那个女子跪在最前面,身上的单衣已经被鞭子抽烂,背脊却挺得笔直,垂首一声不吭。
儿她旁边跪着一个男人,便是今日和她打成平局的那个回澜人,他被打得最狠,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整个人趴在地上,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随着一道鞭声嵌入血肉,杜二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砰!”
一个守卫走过来当即一脚直接踹在杜二肩上。
她整个人被踹翻在地,脸埋进泥里。
守卫骂道:“看什么看!你自己都快死了,还管别人?”
杜二咬了咬牙,她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重新跪好。
那个回澜人还在呻吟,一个守卫走过去,用脚踩住他的头,把他的脸按进泥里。
“叫什么叫!再叫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回澜人发不出声音了,身体却止不住抽搐痉挛。
眼看着人就要被泥水呛死,杜二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似乎要站起来,但却又被旁边的守卫一棍子按了下去。
“老实待着!”
黎姳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
院落里大概有二三十个守卫,个个手里拿着鞭子或棍棒,远处还有几个瞭望台,上面站着弓箭手,硬闯不行,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