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近几步,借着月光看清了男孩的脸,苍白憔悴,眼神空洞得像是没了魂,她似乎察觉到什么,话锋一转:“你知道周家怎么走吗?”
周之佑愣了愣,抬手指了个方向。
“直行左转,然后再左转,然后直行……”女子根据他的指示一边重复念叨一边比划,最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算了,你能带我去吗?你直接指,我真不知道在哪。”
孩子稍稍抬起眼睫,点了点头。
路上,周之佑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
女子从怀里摸出一颗方糖递给他:“喏,这个虽然不管饱,但能顶一会儿。”
孩子了一眼那颗糖,没有接。
女子把糖塞进他手里,“拿着啊,怎么?怕我下毒?”
周之佑摇摇头,把糖攥在手心,没有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周之佑的步子越来越慢,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喂!”女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我背你?”
孩子摇头,又自己站稳。
女子看着他瘦弱小身板,叹了口气,默默牵起他的手,这次,他没有拒绝。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
“周之佑。”
女子眼神一动:“你姓周?”
空荡的街道回想起女子略带疑惑的声音,
她在想,倘若纥骨颜是周氏的公子,那按理说他小时候也姓周,但就是不知道当时他叫什么。
孩子抬起头,“那你呢?你是谁?去周府做什么?这么晚,你不回家吗?”
黎姳眉梢一扬:“我没家可回,不属于这里,也不该存在于这个时候。”
周之佑眨了眨眼:“鬼吗?孤魂野鬼?”
黎姳被孩子的话逗笑了:“算是吧。”
孩子没有血色的小脸皱成了一团:“你是想去那里做坏事吗?”
“找人。”
“找什么人?”
女子看着前方:“一个患心疾,瘦瘦小小的男孩,应该……在周府是个公子。”
周之佑愣了一下:“你要找的……是周荼景?”
“他是我表弟,你找他做什么?”
女子猛地转头,突然意识到什么,怔怔地望着他,这个身形瘦弱的男孩,在月光下的脸更显苍白……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但也确实,没有哪个世家公子会三更半夜离家出走。
她在周府门前停下来,突然严肃道:“我找你。”
“我是为了你而来。”
周之佑心里乱跳了一下,但被女子急转的话锋弄得一头雾水:“我?”
女子周身的月光似乎变得更加柔和:“看看你有没有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开不开心呐。”
“为什么?”
“我是来报恩的。”她弯下腰,和他平视,“上辈子你救了我,我来感谢你。”
周之佑嘴唇微微蠕动,还想说什么,脸色突然一变,捂着胸口弯下腰,痛苦地喘息起来。
“周之佑!”黎姳立刻蹲下查看周之佑的情况,这才发觉,他的心已被挖去了半颗。
她已被天道强制限制,无法运功,更无法为周之佑医治。早在穿越之前,江酒澄曾叮嘱过她,唐唯手札中记载了一条关于“相位错位”的规律,这具肉身虽是自己的,却属于尚未经历一切的过去。未来之果,不可为过去之因,每一分修为,都依赖于尚未发生的历史,换句话说,这方天地根本不认她这一身功力。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周家门前,使劲拍门:“开门!这小孩的爹娘呢?我要找他爹娘!快出来!怎么当父母的!”
府上的人听见动静,便开了门,周之佑最后被送了回去。
救治时间及时,大夫诊治后说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养。
次日周之佑躺在床上,每次喝药时,总能在桌边发现一颗糖。
他一眼便瞧出是谁放的。
待他能下床时,便趁着下人进屋清扫时,悄悄溜了出去。
此时,黎姳正坐在后门整理思绪,她原以为能通过玉贵笛这个媒介回到昆仑从她母亲手中夺走这件本命法器的时间点,却不曾想竟回到了纥骨颜小时候,她仔细回想,当时被法阵牵引的,除了玉贵笛,便是那枚鸣玉了。想来,她是误打误撞,通过鸣玉这个媒介来到了这个时间点。
唐唯的手札里曾写道,要想借助那两面镜子穿梭时空,目前已知有两种方法。一是在月圆之夜点燃寰香,另一种则是等到极其罕见的七星连珠之夜,届时通道会自行打开,她们用的便是第一种方法,但这其中有一个关键区别,主要看你是跨世界穿梭,还是在同一个世界里来回时间。
如果是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寰香燃尽后,跨界穿越者会在通道关闭后永久留在那个世界,只能等待下一次通道打开,元璟就属于这一类。而不跨界的穿越者,在寰香燃尽的那一刻会被强行拉回原点,黎姳便是这种情况。她在这里能待多久,完全取决于寰香燃尽的时间,可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她也不清楚一炷香的功夫,能在这个时空撑多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刚来这里时,发现自己身处淮安,便想着能见一见纥骨颜,在得知这是他小时候之后,她又想着,或许能借这个契机,从根源上解决他的心疾,只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如今她已经确认,自己回到了纥骨颜的小时候,而此刻的他,早已被挖去了半颗心。
根据纥骨颜后来的说法,他是在六岁时被收入昆仑门下的,如此看来,距离他拜入昆仑已经不远了,黎姳不禁猜想,到底是什么原因,什么契机,才让他最终拜入昆仑的呢?
如果一直没有鸣玉,他的心疾会越来越严重,到那时……
黎姳两眼一抹黑,都怪纥骨颜这二货,长个破嘴不用就用针线封起来就好了!
一颗石子突然砸中她的头。
“谁!”黎姳怒嗔,转头一看,周之佑朝她缓缓走来。
“黎姳。”他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叫姐!”黎姳揉着脑袋,“我都比你大不知道多少岁,叫祖宗都行。”
周之佑走到她身边坐下,嘴角微微扬起:“就知道你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那些糖是你放的。”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门,“我的屋子离这个门最近,你肯定在这里。”
黎姳挑眉:“不好好待在屋里,你出来做什么?”
“不想待屋里。”
“这个点应该吃药——”
“不想吃药。”
“你爹娘——”
“不想听他们的话。”
黎姳想了半天,只从嘴里蹦出三个字:“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