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互换时,两人的神识为了适应对方的识海,会产生短暂的交融,换回时,交融的神识被强行剥离,但总有一些“余韵”残留,像回声一样回荡在彼此的识海中,在归位的瞬间迸发出来,形成记忆闪回。
纥骨颜拥有两世的记忆,这样一来,很多不明白的地方都能说通了。
为什么他起初对自己怀有那样深的敌意,又为什么在很多时候能未卜先知。
先不说他当初不明真相时对自己做出的判决,即便如今已经知道了真相,他依然选择闭口不谈,他从未向她表露过内心真实的想法。
无论是重生之事,上一世的恩怨,这一世的仇恨,还是他与周氏之间的种种纠葛,她从未从他口中得知过这些。
此刻,她的心情异常复杂,她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从未真正交心,这意味着,他们从未真正信任过彼此,连朋友都算不上。
纥骨颜背后的鲜血沿着衣角悬而未滴,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衣角,却在触碰到的前一刻停住了。几缕墨丝贴在眉骨上方,眼尾微微泛红,像是白玉上晕开了一抹胭脂,脆弱得不堪一击:“不要……抛下我。”
随着这句话落地,女子侧身躲开他,面不改色。
见状,他眼里的清冷尽数碎裂,露出底下无处安放的惶然。
紧接着,气血攻心,险些栽倒。
“阿颜!”扶生礼忙跑过来。
黎姳下意识扶住纥骨颜,蹙眉看他,还是松了口:“总要给我个解释,现在不是时候,回去再说。”
闻言,纥骨颜神色才微微缓和,他定了定神,站直身子。
“什么解释啊?你们两个又有什么秘密?”关书珏鬼精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量。
黎姳四下张望,看了看一地狼藉,对手早已被打晕,她发现除了陈九卿、关书珏和扶生礼之外,已经没有别人了,便问:“江酒澄呢?”
陈九卿答道:“已经安全回家。”
黎姳闻言抿嘴,沉重的点了点头。
关书珏在旁补充了一句:“春生和那个影子抱着鹿笙寻了个地方修养去了,至于周家那个二爷,已经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跑回府了。”
陈九卿神色郑重地说:“周家是世家大族,都说高手如云。可今夜我瞧着,统共也没几个门客露面,这么轻易就被打发了,着实有些意外。”
姬淮快速自己的猜想:“说明真正的高手根本就没出来,那周举然,怕是擅作主张,没经过他们家主点头。”
众人陷入沉思,
关书珏话锋一转,问出了大伙儿都好奇的事儿:“颜哥,你到底攥着他们周家什么把柄?让他们这么费尽心思地要抓你?”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家的管家小跑着过来,朝纥骨颜深深鞠了一躬:“大公子,大夫人有请。”
陈九卿眼神半眯,嘴角微微一扯:“看来管事的人还是出面了。”
黎姳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纥骨颜拦住。
他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动。
“我去去就回。”他说。
大家站在原地,看着纥骨颜远去的背影,面色格外凝重。
纥骨颜是从东后门入的偏堂,亭台楼榭居于正中央,再往西南方向穿过桐荫小径便就是正堂,正堂后是□□,那是后罩房的庭院。
周家不同于慕家,门客不会随便进入府邸,他们像程三手一样,会被安排去特定的住所居住。虽说这样的话府上住的人要比慕氏少一半,但地方却不比慕氏小,人少地广,对于不熟悉这里的人就容易迷路。
而且周氏比较注重隐私,加上这里面住的都是周家的主,因此他们对外人会格外提防。
管家时常在后面放个眼睛盯梢生怕他跟丢。纥骨颜倒是不急不慢,他四面观望,屋檐将庭院四角包住。
银杏叶簌簌落下,迎着石阶进入后罩房正厅,脚边的黄叶被衣袍鼓动在地上打着旋,升升落落,刚好停在厅堂门前。
下一瞬,便被管家一只大脚覆盖,他伸了伸手:“公子,请。”
纥骨颜抬眸一霎,盯了主位上的女人片刻,随后垂下眼睫,往里走。
周雁看着走进来的纥骨颜,“坐吧。”
男子面如冠玉,没有坐,没有一丝局促,他一声不吭地立在原地,也不看她。
见他没往这边看也没应声坐下,周雁起身,缓缓走向他,她特意走到能看清纥骨颜全脸的位置,迫使对方能正视她。
待男子鬓边碎发刚好勾勒出脸部的轮廓,周雁心下一跳,几乎要站不稳脚跟,她由人搀扶,脸上苦楚,“可还记得我?”
纥骨颜这才轻轻抬眸,不可察觉地向后退一步,颔首回道:“周家大夫人,怎会不知,听闻近日夫人身体抱恙,还望多注意身体才是。”
听罢,妇人眼神稍稍有些失落,”能听到你几句体己的话,知道你还是很关心我的,就已经够了,我很开心。“
纥骨颜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周雁跨步上前,抬手虚虚描摹男子的眉眼,声音愈发哽咽:”看到你还活着,过的好,我提着的心才算落下。“
听到这句话,纥骨颜的神情才有了变化,他眉头微皱,
他们这样的人只有说出这些话才能够让自己心安吗?
“夫人找我前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周雁兀自收回手,眼底流露一丝哀愁:“我只想见见你,陪我多说几句话。”
话音刚落,周举然便来了,“大嫂。”
他有些急了,踏门而入,开门见山道:“你娘听到你来,刚醒过来,一大早从病床上便说要见你,你这般疏离,可对得起你娘对你的养育?”
“你是周家人该应当为周家着想才是,既然身份给不了你,荣华富贵你若想要,我们都能满足,还有什么顾虑?”
“我们不过是想借你那块玉用几日,等我儿病好,还你就是,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纥骨颜眉眼扬起,“我和周家有何关系?我是谁呢?”
周家现在知道来硬的不行,便就来软的。
他的目光掠过对面局促的神情,自顾自的答道:“周家弃儿?半颗心的债主还是那已经病死的周玉琛。”
周举然说得动情:“你误会你娘了,其实她从未丢下你。”
“你当时已经奄奄一息,被送到昆仑山脚下,就是她特意安排的。因为她听说昆仑仙山灵气充沛,门派中独特心法化炼而成的剑心,有助于养护你的心脉,甚至能逼退毒素。从你入昆仑那一刻起,她便一直在暗中打探你的消息。这么多年,她从未间断过对你的挂念。至于玉琛顶替你一事,也是为了周家着想。倘若你的事情被揭发,周家上下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才让玉琛顶替你的位置,在朝中站稳脚跟。无论是半颗心的事,还是玉琛取代你的事,你娘都是被逼无奈。她为了整个周家,不得不这么做,她牺牲了太多太多。”
周举然正色庄容,眼尾泛红,仿佛真的为这一桩桩往事感到心疼。
纥骨颜看了一眼周雁,眸光逐渐冷下去:“可事实是,你从没来看过我一眼。”
说什么有意送去昆仑,可倘若他死在山脚下呢?倘若昆仑的心法根本救不了他呢?况且他们明明知道,只有半颗心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谎话说久了,谎言听多了,自欺欺人,就会心安理得。
周雁缓缓摇头,捂着胸口发颤:“阿佑——”
“周之佑已经死在昆仑山脚下,”纥骨颜打断她,语气平静而冷硬,“我与周氏没有任何关系,请诸位慎言。”
周雁泪眼看他:“没有关系?”
像是在质问一般:“我生病的事你知道,你和程三手交好,不就是为了打听我们家的消息吗?你说你不关心,可你做了这么多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周氏?明明这般关切家人的境况,却偏要装作不近人情的样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这番话像是在试图证明什么,可在纥骨颜听来,却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无声无息地扎进胸口。仔细去看,又瞧不清扎在了哪里,只留下隐隐作痛的知觉,挥之不去。
怎么会有人将他对家人的渴望,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曾经,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抛弃。于是他不断地寻找答案,因为不治之症、不听话、不爱笑、不爱喝药、不会逗父母开心亦或是大人有诸多不得已的苦衷……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从自己身上找出能够说服自己的原因。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真的会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纥骨颜长睫上下颤抖:“是非对错早已无心争辩,日后,我与周氏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阿佑……是我错了!”周雁见纥骨颜转身要走,情绪骤然失控,哭得泣不成声,“是娘不好,娘错了,阿佑能坐下来和我好好谈谈吗?”
纥骨颜背影绷直,没再回头。
周雁哽咽着追了一句:“难道你就不想见见玉琛和千代吗?”
“他们是你的亲手足,就算你对我们有恨,难道你对他们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话音刚落,两个身影已经立在门前,周玉琛和周千代赶来,他们两个看到纥骨颜的眼神出奇的一致,酸红的眼中满是震惊。
相视一瞬,纥骨颜颔首与两人打了个照面。
“哥……”门口两个人的声音同时轻微的发出,像是怕惊扰什么。
周千代的眼泪倏地滚落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男子,竟是她素未谋面的亲哥哥。她更没想到,周之佑这个位置,原本该是他的。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这十多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呢?没有爹娘的日子是不是很苦呢……
纵使有太多的问题,在看到纥骨颜冷漠的神情的一瞬,便是无解。
周玉琛看着纥骨颜半响没说话,他似乎已经感觉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劝,都无法挽回的地步。
与纥骨颜视线交错的刹那,周玉琛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他想告诉大哥,顶替他的身份活了十多年并非本意,他言辞拒绝过,一哭二闹三上吊过,把自己锁进屋子反抗过。
也曾为他的好大哥的离世痛哭流涕过,为当时带他去庙里酿成的大祸日日夜夜后悔过。
他想说的很多,但归根到底不过一句:无论如何,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是记得他、念他、爱他的。
此时,堂内妇人情绪激动的几乎要晕厥过去,被周举然急忙扶住,才没倒下去。
纥骨颜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真切道:“夫人,我不恨你。相反,我能理解你的千般万般不如意,不然我也不会来见你。”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种种过往随之散去,“故就此作罢也好,随风而去也好,沉入深井湖底不掀惊浪更好,无论如何,也还是要保重身体。”
众人望着纥骨颜转身欲走,周玉琛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眼里满是哀求。
纥骨颜脚步顿了顿,轻轻推开他,回过身来,向周雁和在场的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愿长平无碍,诸事无禁,再见无期。”
长风略过银杏,余音掩去眸中情绪,最后男子穿过余晖,消失在拐角。
周玉琛心魂一颤,堪堪扶住门边,冷汗直冒。
无期,什么是无期?
没有归期……
周玉琛闭了闭眼,
心道,也罢,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但他终究没有走出大门,而是半路折返,悄悄去了周荼景的房间。
此时周沛从他房间哭着出来:“怎么办……”
“阿景好像脸越来越白了,爹也没有办法。”
“咱们家不是全九州医术最厉害的吗?为什么……就是救不活他呢?”说话间,周沛与他擦肩而过。
纥骨颜在门外站了片刻,待里面的侍从出去打水时,才悄然走了进去。他扯下腰间的鸣玉,轻轻放在周荼景胸前,随后转身离开。
从周府出来的时候,黎姳看见纥骨颜惨白的脸,便知道他做出了什么决定:“你把东西给他们了?”
纥骨颜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应声,便在黎姳面前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