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东街昌平巷尾一家名为“金水鉴心”的药堂,
后院的一间屋子站满了人,
“阿颜怎么样了?”扶生礼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脸色愈发苍白,忍不住焦急地问。
关书珏愤愤道:“那块玉到底有什么特别?横竖还是被周家人抢走了,这和强盗有什么分别?!”
陈九卿来回踱着步,沉吟道:“那块玉……似乎与阿颜的心疾有关。”
“这么重要?”关书珏一愣,随即转头看向姬淮,“姬大哥,随我去周府抢回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二人刚准备转身起步,黎姳开口道:“是他自己给周家人的。”
众人皆是一惊。
程三手被这一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疼,摆手开始往外轰人:“哎呦喂,你们都出去,出去!”
最后只留下黎姳一人,他关上门,将纥骨颜身上医治的银针一一拔下,纥骨颜的气息稍稍平缓了些,程三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眉头紧锁,故意跟黎姳说:“他这心疾的恶化趋势……很怪。”
按理说,鸣玉养护了纥骨颜的心脉十多年,心疾不该加剧到这个地步。
程三手抬眼看向黎姳:“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黎姳没有隐瞒:“他中了诛心咒。”
她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程三手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他没想到纥骨颜竟已对黎姳情深至此,更没想到他能傻到这般田地,对这个兄弟,他心里又气又不忍骂,碍于黎姳这个“女魔头”在场,只好把那口怨气生生咽了下去。
黎姳:“能解吗?”
程三手:“观山海是天道的耳目。诛心咒这种东西,医术再高明又有什么用?要么从源头解,要么……就让我这傻兄弟自己断了念想。”
他叹了口气:“我只能暂缓他病发,别的没有办法。”
“但是你一定能救他。”
黎姳挑了挑眉:“我?你医术这么高明都救不了,指望我?”
程三手说:“你方才也讲了,他是为了救你才变成这样的——”
黎姳打断她:“为了我吗?那是他自作自受。神玉是我让他送人的?我让他去求观山海救人了?还有,希望你弄清楚一点,他当时救我,完全是因为愧疚,因为之前对我有诸多误解,心里过意不去,才会如此。”
程三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愧疚?愧疚能做到这个地步吗?反正我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他对你有那么多情义,心疾都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甚至为了你还想一直瞒下去,你说这不是为了你?你就说,他对你的这份情义,你承不承认?你难道对他一点——”
黎姳不紧不慢地截断他,反过来逼问:“他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他么?这是什么道理?你们正派的道理么?”
程三手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天哪,纥骨颜,人家对你根本没意思,你当舔狗怎么能失败成这样……
但他嘴上还是硬撑着:“反正我不管这些,只有你能救他。”他盯着黎姳,语气里带了几分赌气似的笃定,“你不是无所不能的无上厌么?观山海不过是天道的一条狗,还能难住你不成?”
黎姳听到这句话,心里的不悦反倒消了几分。
她没接话,转而问:“鸣玉是你告诉周氏的?”
程三手立刻否认:“怎么可能?我这人虽爱钱,但绝不会出卖兄弟。”
“那就是你师父。”
程三手正色道:“颜颜救过我师父,那是救命之恩。后来颜颜打听周家的消息,一直是我师父帮忙对接的,师父心里早就把颜颜当周家的主子看待了,而且,我师父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把忠和义分得特别清楚。”
他眨了眨眼:“我也是半年前误打误撞才知道的,其实周家从一开始就时刻盯着颜颜那边的情况,所以颜颜接触我们,接触周家的事,他们全都知道,鸣玉的事他们自然也早就清楚,后来,五公子周荼景病情恶化,求了颜颜好几次他都没答应。周家就逼着我来劝他,家主之命难违,我也是没办法才来的。但我不过是假意应和,心里并不想让他回来遭罪。谁曾想,最后他们竟然用关书珏的性命来威胁……这才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黎姳点了点头,默了一会儿:“清楚了,你先稳住他的病情,我再想想办法。”
……
月华如水,静静铺满了整个枫林。
黎姳盘膝坐在巨石之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在玄华天木的那三天,她母亲传授了一套完整的咒诀与修复魔骨的法门,与她先前独自摸索的蛮干之法截然不同。
此前积攒的元力虽不算少,但也只能暂时稳住魔骨对邪祟的吸附,无法真正将魔骨修复彻底,若要根治,还得从魔骨本身的天然之性入手。
魔骨嗜血。
她需将自己蕴含四源之力的鲜血,滴在受损最重的魔骨对应体表之处,以此引导气血内流,唤醒魔骨最大的活性。
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点眉心,血渗入皮肤后,她体内的魔骨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猛然一震。
“吾骨吾血,归元如一。”
夜风拂过绵延山峦,她低声念出第一段咒诀,
“嗜煞之骨,今为吾启,邪祟不侵,反为吾薪……”
话音未落,体内那股原本毫无章法地冲撞心窍的邪气忽然像是找到了方向,缓缓向着眉心汇聚而去。
黎姳眉头微蹙,鬓边渗出一层薄汗。
主动引导邪气入骨,等于把敌人请进家门,但她没有退路。
她双手缓缓抬起,十指交扣于丹田之前,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体内,感知魔骨的每一处裂痕。
邪气涌入的速度越来越快。
起初是涓涓细流,渐渐变成奔腾的河水,巨大的拉扯感让黎姳疼痛难耐。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动作愈发僵硬。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待体内那些淤积多日的邪气被尽数引入魔骨之中,原本黯淡碎裂的魔骨此刻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胚,微光闪烁。
第一转,成了。
稍作喘息之后,黎姳没有浪费时间,立刻开始第二转。
要用元力在受损的心窍周围构建一层保护膜,以防提纯之际邪气失控,反噬心脉。同时,还要借咒诀之力,在体内结出一颗劫期魔修才有的假丹,作为驱动修复的核心。
也就是说,她要一心二用,同时运转两套功法。
左手结印,运转一套简化版的劫期心法,名为“逆劫诀”,这套心法的核心不在于积累大量混力,而在于将体内稀薄的混力不断快速压缩,直至在经脉中形成一股元煞之精。
右手则缓缓画圆,运转一套温和的元力功法,在心窍周围编织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防止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邪气反噬。
一逆一顺,一刚一柔,同时运转。
一心两用实在吃力,黎姳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左脉为阳,右脉为阴……”
“阴阳轮转,假丹乃成。”
忽然,她身子猛地一颤,体内那股被压缩的混力终于达到了临界点,在她的丹田深处凝成了一颗不稳定的小小光点。
那光点只有黄豆大小,却散发着远超她当前阶位的凌厉气息。
“非劫似劫,伪阶亦坚。”
最后一字落下,那颗“伪劫丹”稳稳地悬停在了她的丹田之中,缓缓自转。
黎姳猛地睁开眼,呼吸沉重,浑身汗湿。
她的双手撑在膝上,疲惫至极,却目光如炬。
第二转,成了。
最后,便是碎丹修复。
那颗伪劫丹极不稳定,随时可能溃散,所以她必须在这短暂的时间窗口内,完成最后的修复。
黎姳猛地站起身来,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双脚稳稳落地,摆出一个起手式。
“魔骨有灵,听我号令。”
她低喝一声,双手握拳,体内的伪劫丹应声而动,释放出一股狂暴而精纯的力量,沿着经脉涌入她的双臂。
“碎而不灭,破而后立!”
第一拳,砸向自己的左肋。
“砰!”
闷响声中,黎姳闷哼一声,整个人向旁边踉跄了一步,那一拳的力道透过皮肉,精准地轰在了一处魔骨裂痕上,裂痕微微一颤,边缘开始发烫,碎骨正在重新熔接。
第二拳,右肩。
第三拳,脊柱。
每一拳将碎裂的魔骨重新熔接,像打铁一样,一锤一锤地将杂质砸出去。
月光下,她的身影如同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疯狂而决绝。
“伪劫为锤,真血为火,千锤百炼,邪去正生!”
她厉声念出最后一段咒诀,
她将全身的力量凝聚于眉心,识海骤然照个通透。
“魔骨重生!”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山林中炸开,四周落叶被气浪掀起,纷纷扬扬。
片刻之后,她缓缓收势,感受全身上下的暖意。
曾经碎裂的魔骨已经完好如初,不仅如此,整副骨骼都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一般,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而她丹田之中,那颗伪劫丹并未消散,它在修复的过程中与她的修为彻底融合,化作一股全新的力量,推动她的境界破开了那层一直卡着的屏障。
混期八阶。
混期九阶。
劫期一阶。
黎姳怔怔地感受着体内那股从未有过的浑厚力量,半晌没有说话。
月光为她全身镀上一层柔光。
她慢慢蹲下身,双手撑在巨石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她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