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除此之外，黎夙生还跟她讲了许多事。比如星官命。五行归元术中所需要的星官，其实是伴星。主星诞生之日，便是伴星陨落之时。伴星穷尽一生，只为等待那颗属于自己的主星出现。黎姳初听时只觉得耳熟，想了很久，才终于记起在哪里听过。

“双星错生，主星掩食，伴星落。”韩惊竹曾对许景澧说过这句话。

她后来问黎夙生，伴星陨落究竟是何意。黎夙生告诉她，伴星陨落，意味着这位星官在本命主星诞生的那一瞬间便彻底消亡，四海八荒再无踪迹，不入轮回。

黎夙生又说，不只星官如此，每一位神灵降世，天地间便会生出一颗对应的星辰，那便是主星。而每一颗主星，都有一颗伴星在暗中滋养，伴星陨落，便意味着一位神灵的诞生。

黎姳细想了一下许景澧牺牲的时间节点，恰好与自己当初在北境修成命符的时间吻合，不由心生寒意。

那么问题来了，韩惊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不由得联想到观山海，韩惊竹莫不是观山海的人？

黎姳暂时还无法下定论，只能先将这个疑点按下，她想到纥骨颜对韩惊竹应当了解得更多，便打算等他醒来后再问。

而黎夙生跟她讲的，最重要的还是真相，当年仙魔大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黎夙生说，当年大战，鉴鸿门派与仙盟联手围剿她，她修成命符之后，在最后一刻遭遇反噬，败于北宫七宿阵之下。他们引下天罚，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落，将她的魔骨反复击打，洗刷，直至生生打断，她的神息被困在大阵之中，无法消散。直到此时，三位尊者的真正出手才开始。他们运转各自功法，瓜分、炼化那些从她身上剥离出来的神息，那股力量原本足以让一人成神，虽已残损降格，却仍足以让三位顶尖修士冲破凡躯的极限，引来各自的飞升天劫。

命符的反噬，那道诅咒，是天道的意志。

魔不可成神。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

即便蚩尤后人千万年困于神魔井下，为世间涤荡邪气；即便黎夙生一生都在除邪卫道；即便她们的祖先也曾是神灵，天道也不允许再出现下一个魔神。

她们生来就该被埋没，被唾弃，在阴暗中爬行，永远充当正义另一端的秤砣，成为人界阴影里的臭水沟。只要她们一直存在，一直被人利用，人世间便总能长出一个个站在太阳底下的人物。

黎姳想，黎夙生这一生，有用时，便被当作棋子布入局中，没用了，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不该是这样的。

黎夙生一生所作的一切，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短短三日的交谈，黎姳能清晰地感知到，黎夙生的言语间满是遗憾，她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完。

黎姳从怀里摸出玉贵笛，深深的抱在怀里，似乎在拥抱什么，泪珠不自觉的滑过脸颊，像是一根温热的手指轻抚过。

天道，这就是你要的平衡么？

你到底是容不下魔神，还是容不下一生悬命的黎夙生？

其实，最容不下的是生煞之身却是赤子之心的人。

……

黎姳推门踏入金水鉴心的后院，夜色已深，

她轻轻推开纥骨颜的房门。

屋内烛火随风摇曳，纥骨颜躺在床上，唇色惨白，眉心微蹙，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打湿了下面的枕头。

黎姳坐在床沿，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俯身替他拭去额上的汗。帕子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眉头轻轻一跳，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却仍未醒来。

她动作轻柔，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片刻。

“黎姳……我错了……”

她的动作一顿。

昏迷中的纥骨颜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除了这件事……我没有再瞒你。”

黎姳没有说话，垂首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眸光微动。

“不要抛下我。”

这句话，这个动作，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话音落下，他的声音渐渐隐没到了梦境深处，陷入寂静，可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黎姳沉默片刻，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把被角拉上来，仔细掖好。

扶生礼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盆沿搭着一块叠得整齐的棉帕，她看到黎姳，微微一愣，随即打了个照面。

她将水盆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拧了帕子，替纥骨颜擦拭额角和颈侧，动作比黎姳更熟稔。

擦完之后，扶生礼起身，看了黎姳一眼，朝门外偏了偏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撩起二人张扬的墨丝，扶生礼将门掩上大半，只留一道缝隙，以便随时听到屋内的动静。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框，双手环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块玉真的是阿颜送给周家的？”

黎姳点头。

扶生礼垂下眼，咬牙替人鸣不平：“真是一伙强盗。”

黎姳倚着廊柱，偏头看她，嘴角微微一扯，“强盗？若是纥骨颜不想，任谁都抢不去，只能是他脑袋被门挤了，才会送人。”

扶生礼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在月光下翻出一丝银光，良久才抬起头，目光平静而认真。

“阿颜他不傻，他什么都知道。”

“他的性子，从小就是这样，良善，温吞，再加上他那些经历，还有戒律宗的规矩一条条压下来，便不会觉得这条命是在为自己而活。坚守正道，见不得疾苦，把一生都交付大义，至死方休。”

“你们眼里他在做傻事，可他眼里只有一句话，‘那是个无辜之人，而我有能力帮他。’所以他就伸手了。于他而言，命很轻，他的命是为了他的信念才重的，所以他的所作所为，看起来才会那么笨拙。”

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晃了晃。

扶生礼语气中带着恼意：“可我也很生气，他们明知阿颜的软肋在哪里，偏要打那副亲情牌，逼他把玉交出去，这和强盗已经没什么分别了。”

黎姳：“看来你很了解他。”

扶生礼迎上她的目光，“我是他师姐，更是他的家人，说不上完全了解，但也不允许有人这样误会他。”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重生之后，纥骨颜为何会做出那些令人费解的举动，拼了命也要护住扶生礼。

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在别人手里，确实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扶生礼语气缓了缓，“索性三手大夫医术高明，说修养一段时间就好。”

黎姳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程三手嘴巴还算紧，该说的不该说的，分得清楚。

她从怀中取出玉贵笛，递到扶生礼面前。

扶生礼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这原是你娘——”

黎姳打断她：“法器这种东西只有合不合适，没有谁永远是谁的。”

她将玉贵笛往扶生礼手里一塞，转身摆了摆手，朝自己屋子走去：“早点睡。”

……

次日一大早，

鹿笙醒了，醒过来后一言不发，

关书珏趴在床上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缩回去：“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鹿笙摇头。

关书珏：“要喝水吗？”

待确认鹿笙的意思，关书珏从桌上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清楚程三手昨日诊断的结果，鹿笙的妖化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她体内的封印因月圆之夜双魂抽离的缘故，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几近碎裂，妖血正一寸一寸地蔓延向四肢百骸。

鹿笙现在虚弱，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妖力与封印在她体内对峙，两股力量互相撕扯，她这副瘦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最好的办法，是彻底化妖，再修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如初。

但春生不同意，他坚决不同意，他说鹿笙若成了妖，再加上逢春剑，会招来天大的麻烦。这几日他四处奔走寻找法子，四处碰壁，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见鹿笙神情落寞，关书珏轻声问：“还在想江酒澄吗？”

鹿笙没有回答。

关书珏垂眼，“有时候就是这样，没什么办法的，暂别一面，就可能是永别。”

随后抬起眼，认真地看着鹿笙：“但我们永远都不要忘记，好吗？黎姐跟我说过，记住，那个人就不会消失。”

鹿笙看着关书珏发红的眼眶，伸手抱住她。

这时，昭端着药推门进来。

关书珏接过药碗，正要喂鹿笙喝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鹿笙猛地扭头，昭倒在了地上。

“昭！你怎么了？”

“没事。”昭的语气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鹿笙慌忙爬下床，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鹿笙：“是因为逢春剑吗？”

她看见昭的身体疯狂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然后在日光下越来越淡，开始缩小。

鹿笙急的快要哭出来：“你怎么了？”

黑影“砰”的一声，消失在光影之中。

“昭！”鹿笙浑身僵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倒流，情绪崩溃。

关书珏急忙上前扶住她，鹿笙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支离破碎：“昭……昭消失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喊。

浑身上下草木疯长，绿色的枝条从她的皮肤下钻出，缠绕，伸展，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猛然荡开，关书珏被余威震得倒退数步，撞在门框上。

鹿笙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脑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脑海中炸裂。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如决堤之水，汹涌而至。

这时候外面的人听到屋内动静，立刻跑了进来，几个人影逆光而来，黎姳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天光漫过她的肩头，将整个门口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们看见鹿笙满身草木的模样，齐齐愣住，满眼震惊。

鹿笙抬眼看到黎姳，倏然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