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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破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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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宿吾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在你假死之前,他便已经决定,倘若轩辕烈自始至终都没有造反,并通过手段赢了我,位子便是他的。若他造反……”

“便看你。”

黎姳皱眉。

宿吾:“这段时间,我义子的身份确实很多人有异议。地方兵蠢蠢欲动,轩辕烈一死,更是人心惶惶。若是我在这个节骨眼继位,大臣宗主不会信服。只有你,你是正统血脉,才能暂时压制他们的异议,你又因为火干的事情得了民心,魔王的位置,现在是众望所归。”

“你给我一年时间。我要兑现承诺,随同羽族稳定八荒,还要整顿地方反叛势力。这段时间你可以去做你的事,我暂代魔王的职权,管理魔教。待我稳定了地方的兵权,你再考虑是否要做这个位置也不迟。”

黎姳无言,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他的面容已经安详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好。”

……

叱行风光大葬。

黎姳成为新任魔王,昭告天下。

……

血劫殿,

黎姳立于庭院中央,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凝神,体内的四源如潮水般翻涌,劳宫穴先是一热,继而那热度沿着手臂蔓延,经中枢,过小海,一路冲向外关,在经脉节点上凝成微弱的光点,再至命门,天柱,凶猛之势骤然加剧,最后贯入委中与昆仑,四源循行一周天,在印堂停滞不前。

黎姳睁眼,两掌相合,十指交错,指尖顷刻倾泻出暗红的光将元灵和无字印托悬于半空,红芒越聚越多,圆珠笔被红芒疯狂撕扯,最后一只发着金光的透明毛笔赫然显现在眼前。

黎姳眉心微蹙,引导金笔在半空落下痕迹,

元灵笔落下的瞬间,无字印上迸发出一道幽光,两股力量在黎姳指尖交汇,她逆着天道诅咒的方向,开始在虚空中书写第一道命符。

笔锋起,金芒不断涌入她的体内,身后金相初见雏形。

可就在此时,黎姳的动作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制住,浑身的筋骨血肉骤然绷紧,朝各个方向撕扯,感觉魂魄因为不牢固,也要在下一次运笔时立刻溃散。

上空的天色骤变。

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洞府穹顶上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云层中传来闷雷声。

黎姳看了看天,将体内运转的四源强行压制回去,身上的命符之力迅速消退。

剧痛几乎要将她撕裂。

天雷在云层中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收手,那沉闷的雷声盘旋了几息,终究没有劈下,乌云缓缓散去,重新露出天光。

黎姳神情紧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法相破碎的余波还在体内震荡,经脉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人从里面烧了一遍。

她没想到还有第二关,在这里等她。

黎姳缺少的神魂根本不足以支撑她使用元灵反写命符。

她对神魔井的执念,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她本身就想将族人救出来。当年在北境,她被困在神魔井中,是那些族人将她从深渊里托举出来的,至于观山海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出来之后就那样抛下他们,无论如何,她都要将他们救出来。

经过这半年多的探寻,她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就算她能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将一切灾劫的始末告诉母亲,也无法真正规避她们母女二人的命运。因为天道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娘好过,再加上母亲那执拗到近乎偏执的信念,就算将那三天改成十天,改成一个月,甚至改成几年,她娘的信念也不会有丝毫动摇。这是黎姳在那三天里最无力的事情。

因为她们特殊的身份,天道不允许魔成神。

这是从古至今的铁律,是“不像话”的,所以天道将黎夙生困在角落,受万人唾骂,又拿黎夙生的存在做饵,将黎姳一步步引出来,逐渐把她变成下一个天选圣人。等到黎姳成型,黎夙生便再无用处,结局就是死,从黎姳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黎夙生的死。

这也是为什么黎夙生拼了命也要让她修成魔骨,哪怕牺牲自己,也要在败下阵后,让沧澜云龙引导黎姳,帮助黎姳修炼,她自己则在须弥山下,一日一日地等待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

这是一个从古至今不可打破的定律。

可这不公平。

她娘除邪一生,最后却被当作一颗棋子,随手可弃。而那些利欲熏心的贼子,打着除魔卫道的幌子,吸食她娘的神力,飞升成仙,鉴鸿门派卷入这场风波,又达不到飞升的地步,自然成了弃子,从始至终,无论是飞升还是灭门,都不过是天道用来捂嘴的手段。

真相就此埋没。

所以她要做的,是改命,改变故事的走向,就像江酒澄说的,这个世界是可以改变的。

黎姳走进屋内,在纥骨颜的床边坐下。

他躺在榻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

她生气。

当然生气。纥骨颜有事瞒着她,瞒了那么久,瞒到命都快没了。她不是圣人,她做不到不生气。

但看着纥骨颜的生命一天天流逝,她完全无法抓住,恼中又生了惧。

都说无上厌天不怕地不怕。骗鬼的。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忘记,怕不够强,怕掌控不了局面,怕与人有太深的羁绊,怕不告而别,怕有人对她太好而影响她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怕自己的恻隐之心作祟,将她拖到一个无法掌控的境地……

怎么会有人……怎么会有人为了她做出这样蠢笨的事?

他死了怎么办?

难道这期间,他就没有一丝后悔吗?

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个人既不无辜,也不可怜,更不需要他来保护。

黎姳伸出手,触到纥骨颜冰凉的指尖,她顿了顿,将他的手握进掌心,试图让他暖和一些。

谁曾想,下一刻,那只冰凉的手忽然用力,反扣住了她的手指。

正待黎姳困惑,纥骨颜睁开了眼睛,他眼含笑意,目光扫过两个抓紧的手,似乎有得逞之意。

黎姳:“什么时候醒的?”

纥骨颜哑声回:“刚刚。”

黎姳想挣开,却被纥骨颜牢牢握住,他忽然认真起来:“自从知道……你早就清楚昆仑雷台上我说的那些是违心话,后来才会对我有了那些不该有的纵容,我就害怕了,我在想若我曾经真的伤害过你,你会怎样?还会宽厚待我吗?不会的。我很怕……怕你生气,怕你难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才不会生气。脑子里只想,你不要再厌恶我了,不要对我失望。”

“我怕你知道那些事情之后会恨我,而我承受不住你的恨。”

“我甚至想过,如果我一辈子都不说,你是不是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就可以假装自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的人,陪你一直走下去。”

“可是你知道了。”

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他消瘦的脸颊淌下来,没入枕衾之中。

“黎姳,对不起。”

“我不求你原谅我挖你的骨,那是事实,我不辩解,我也不求你原谅我一开始想杀你,那也是事实,我不狡辩,我只求你……别因为这个就否定后来发生的所有事。”

黎姳:“所以,你后来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愧疚?”

纥骨颜目光似有深意:“黎姳,你明明那么聪明,却在这件事上如此迟钝。”

“何事?”

“我喜欢你……这件事。”

黎姳神情一滞。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郑重,“我可以说得再明白些。你有情有义,待人深厚,情动时总喜欢说反话,可你太好了,推不开的人,不论怎样都会发现你刚硬疏离下藏着的那一汪温柔似水的心性。你是世间罕见的宝玉,悃愊无华,人中骐骥,到哪里都不该蒙尘。”

“往日我对你的独断,实为惭愧,你是一个从鬼火炼狱中一步步爬出来的人,历尽劫波,却未曾被吞噬,反而炼就了一副坚韧自洽的魂魄,你当是在世凤,朝阳漫浪,委实令我艳羡。”

“你是世间顶好的女子,爱美之心亦是如此。”

他沙哑的声音颤了颤:“就算你会因为我说出这些恨我,我也还是想说出来,请原谅我的龌龊。”

他自知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便想将想说的都说了,想做的都做了,不想留遗憾。

黎姳听着他的一番话,内心久久不能平息,

眸光震颤,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长睫上下一颤:“我要是真的恨你,你现在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随后扬了扬下巴:“既然你说了我这么多好话,我心里听得还算高兴,就留你一命。”

纥骨颜笑了。

黎姳挑眉:“你笑什么?不信我?我说你可以活下来,就一定可以。”

“这件事还是有突破口的。”

纥骨颜:“你是说观山海?”

黎姳将自己的猜想说了一遍,末了蹙眉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这韩惊竹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我想,他多半也知道五行归元术,应该跟观山海脱不了关系。”

纥骨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他可能是地官。”

他将自己与韩惊竹相处时察觉到的种种异样,一一道来。鬼虽化作人形,言行样貌皆与生人无异,然其起居饮食却大不相同,它们无有五感,食不知味,甚少进食;伤不觉痛,纵断一臂亦浑然无觉;鼻不辨香臭,眼却可洞见幽冥,所见世间,惟余黑白二色而已。韩惊竹的种种举止,细想来,与这些特征隐隐相合。

黎姳眉头一皱,地官怎么会在观山海?

“良时被赶出昆仑的原因,也颇为蹊跷。”纥骨颜说,“那次他带我去玄华天木,第二天便被处罚了。”

黎姳目光一凝:“这跟鹿笙说的时间几乎能对上。良时走后,我娘就被送去了须弥山。”

“他应该是想救出你母亲?”纥骨颜问。

“他可没那么好心。”黎姳冷笑一声,“若他是观山海的人,应当是遵从了天道的意思。天神殿以看护不利的罪过,顺理成章地将我娘掌控在须弥山下。”

两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推。

韩惊竹想重复上一世,集齐许景澧、纥骨颜、关书珏,鹿笙和她的命,却不曾想,结局已经改变,天神殿意将她永远困在神魔井,并不想再次动用五行归元术。之后,他通过离魂宝让纥骨颜和她互换了身体,引导他们寻找穿越镜,改写设定。

转折就发生在黎姳被困神魔井的那一刻。

倘若观山海中有地官,那她缺失的那一缕魂魄,是不是也和他们有关?

所有矛头,全部指向观山海。

黎姳刚欲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猛地回头,看着纥骨颜在榻上,吐了一大口血,红血溅在雪白的衾被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往后倒去。

“纥骨颜!”

黎姳扑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头,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她用手去擦,刚擦完又涌出来。

黎姳的心底猛地一空,如坠深渊,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他的腕间。

脉搏还在。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靠在床沿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叫了老毒物诊治,老毒物来得很快,药箱都没来得及背稳,一路磕磕绊绊地撞进门来。他喘着粗气扑到榻前,掀开纥骨颜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脉,眉头越皱越紧。银针一根根扎下去,指尖捻转,纥骨颜却毫无反应。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毒物叹了口气:“最后一个办法也失效了。”

“属下尽力了。”

黎姳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胸口拿到疤痕。

老毒物收拾着银针,“只有鬼界的身塑莲花了。”

“不过鬼界是魂归之处,只有死了才能去。”

他抬起头,看了黎姳一眼,“主君,你可有想法?”

黎姳不答,她弯腰将纥骨颜从榻上扶起来,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背着他往外走,纥骨颜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得只剩一副空骨架。

老毒物欲言又止,看着黎姳远去的背影,心想黎姳应该是已经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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