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誉长恒,风过兰陵,桃雨落了一地。
步府旁侧就挨着桃树林,今年气温回升的较快,花季提前了半月,府邸内外真应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不许去钟家!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不成!”
“知道错了么?!”
男人负手提步,严词厉色。
春雨刚过,地面漫过一片水雾,少女双膝跪地,水渍从裤腿蔓延到了里面的皮肉,虽然她早已疼的喘不上气,但却咬着牙从齿缝蹦出几个字:“我是大夫,去治病有何错?”
步危:“钟家那小妾本就没多少日子了,看了多少大夫都没法子,是不治之症,说就这几天了,你偏要去凑这家伙事。”
步子岑:“她这病能治。”
步危摆手:“不管能不能治,她要是死在你手里,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钟家得赖上你!那小妾本来就受宠,钟家又是个没什么文化要面子的,就仗着是国舅爷的远方表亲,出了名的不好惹,谁都得罪不得。她若在你手里死了,也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他们一定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反正我就是救了。”步子岑垂下眼,声音却一点不软,“而且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反了天了!”步危气得原地转了两圈,“你想气死我不成?!”
步子岑抬起头,看着他气得发红的脸,忽然慢条斯理地开口:“父亲别动气,您肝火旺,气虚。若是现在觉得头晕,得深吸几口气,喝几口信子泡过的水——”
“你——!”步危指着她,手指都在抖,“给我去祠堂跪着去!没我的允许,不准给吃给喝!谁也不准管!”
步子岑闭上嘴,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疼得她身形晃了晃,她头也不回一步一步朝祠堂走去。
……
夜色渐深,祠堂里地火光忽明忽暗。
步子岑跪在蒲团上,两条腿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昨日手术一夜没合眼,加上今日这一跪,身心俱疲。她的眼皮不停地打架,整个人左摇右晃,眼看就要往前栽倒时,
一只温暖的手臂突然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撑住了她。
步子岑挣开困顿的眼睛,一张少年的脸映入眼帘。
“三哥?”
步程衣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困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困了?困了就回屋睡觉。”
步子岑眨眨眼,清醒了些,重新跪好。
步程衣说:“你回去,不用跪了,爹说的。”
步子岑斜他一眼:“鬼才信。”
步程衣伸手要拉她起来,被她挣开。
“有什么事你哥替你扛着,怕什么?”步程衣蹲在她身边,语气软下来,“回屋去,夜里冷。”
“你扛?”
步子岑看着他,“你拿什么扛?咱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跑了,保准把你打得半死。”
步程衣一扬下巴:“他敢?”
步子岑忍不住笑出声:“呦,光会在这里耍耍嘴皮子,到时候被打得鼻青脸肿,又得找娘哭。”
少年听完眼睛一瞪:“你这丫头!当真是个小白眼狼!怎么这么说你哥?惯会揭我短,枉我好心过来救你!”
兄妹俩正拌着嘴,屋外传来脚步声,
另一个少年撑着伞从廊下走来。
他在门边放下伞,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模样气质比步程衣沉稳不少。
“雨夜湿气重,我带了个火盆来。”步昱把火盆放在门槛内侧,又从怀里掏出几床厚实的褥子,递给步程衣,对步子岑说:“你的脚又是跪又是冻着,时间长了受不了,娘让我多带点被褥,铺在腿上会好一些。”
步程衣接过褥子,三下两下铺在步子岑膝下。
步子岑看着两个哥哥忙活,心里暖暖的,嘴上却问:“你们怎么今天回来了?我记得营里的训练不是要下个月才结束吗?”
步程衣在她旁边一屁股坐下:“还不是因为你,听到消息,我们哥俩马上就请假回来了。”
步子岑垂眼:“这种小事还要你俩回来?我又不是小孩。”
步程衣:“什么叫小事?咱爹一发起火来就没轻没重的,万一一个不注意你生病了怎么办?”
“我是大夫。”步子岑冷静道。
步程衣不悦:“医者不自医,懂不懂?”
步昱在一旁轻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饿不饿?娘做了些吃的让我送过来。”
步子岑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又别过头:“不饿。”
“放心吃吧。”步昱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这里没其他人,爹看不见。”
步子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
步程衣捂着嘴偷笑,被她瞪了一眼。
步昱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说:“实在不行,你跟爹服个软认个错。”
步子岑:“我没错。”
步昱劝道:“爹也是为了你好,他说的都是气话,不然我俩也来不成这里,今下午爹就去钟家替你打点过了。”
步子岑抬起头。
步昱扬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而且,爹罚你不能吃饭,既然你没错,不是更应该好好吃饭么?”
步子岑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有道理。”
她低头立马把油纸包拆开,刚拿起一块糕点,一个小丫鬟就跌跌撞撞跑进祠堂。
“小姐!小姐!”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钟家……”
步程衣跳起来:“你倒是说完呐!钟家怎么了?”
丫鬟扶着门框,喘匀了气才说:“钟家那位小娘,病情好转了,他们半夜派人过来跟老爷夫人道谢呢!”
步子岑手里糕点停在半空,长长地松了口气。
步程衣眼睛亮了:“神了!岑岑,你怎么治的?”
步昱也凑过来:“对啊,听说钟家那位妾室得的是……产后血崩继发的蓐劳,得过的人没有能幸存下来的,根本没有大夫能治。”
步子岑咬了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地说:“不是绝症,蓐劳分两种,一种是产后失养、气血两亏导致的虚劳,确实是绝症,但钟家那位不是,她是产后恶露不尽,瘀血内停,郁而化热,热入血室,引发的类似虚劳的症候。”
她咽下糕点,比划着说:“表面上看是发热、盗汗、乏力,和虚劳很像,但脉象不一样,虚劳是细弱无力,她是弦数有力,按之不绝。再加上她舌质紫暗,有瘀斑,明显是瘀血证,我开了三剂生化汤加味,重用益母草、蒲黄、五灵脂,活血化瘀。瘀血一散,热就退了,热退了,那些虚劳的症状自然就消了。”
步程衣听得一愣一愣的,步昱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步子岑又咬了一口糕点,“幸亏发现得及时,不然再晚几天,瘀血化热太久,真把气血耗干了,到那时候我也没办法。”
她说着,索性不跪了,一屁股坐到细软的褥子上,抱着油纸包吃得津津有味。
步昱在她旁边坐下,时不时给她递水递帕子:“岑岑,这个鱼好吃,多吃点。”
步程衣也凑过来:“还有这个这个,娘做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
步子岑被两个哥哥围在中间,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步程衣忽然想起什么:“岑岑,这几天怎么不见玉芃?”
步子岑咽下一口鱼:“她这几天应该跟皇后回桐蜀道老家了,去看望荣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