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一道白月身影如箭离弦。
步子岑甚至没看清玉芃,只觉眼前白影一闪,凌空跃起,手中长枪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银亮弧线。枪杆顺着力道在横梁侧边一挑拨,笨重的横梁被巧劲改变了方向,从那几个新兵的衣角掠过,砸进沙地,扬起漫天尘土。
玉芃落地,收枪,动作行云流水。
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喝彩:
“好枪法!”
“公主这手四两拨千斤,绝了!”
“不愧是公主殿下!”
玉芃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冲那几个惊魂未定的新兵挑眉:“训练场如战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教头没教过你们?”
“教、教过……”新兵们红着脸躬身,“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你这身手,不去边疆真是可惜了。”
带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步昱从演武台走下。
“玉芃!”
又一声呼唤,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朝气,步程衣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还带着汗。
“三哥。”步子岑替他拍掉肩上的土,“你又输给二哥了?”
步程衣眼睛一亮,“这次可没有!我和二哥打了三十回合,最后——”
“最后被我撂倒了。”步昱淡淡道。
步程衣噎住,玉芃“噗嗤”笑出声。
气氛轻松下来,步子岑心中那点因医馆被封而生的郁气,暂时散去了些。
玉芃松开忽然凑近,盯着步昱的脸看了一会儿,“步老二,你脸上怎么有道红印?该不会是被新兵蛋子的木刀划的吧?”
步昱下意识摸了下左颊,确实有道浅浅的擦痕。
“训练时难免。”他淡淡道。
玉芃笑意盈盈:“啧啧,堂堂步家二公子,被新兵伤着脸,要不本公主指点你几招?保证下次——”
“用不着。”步昱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玉芃追上去,“我听说你上月在演武场输给禁军的李教头了?要不要我帮你找回场子?”
步昱脚步顿住,无奈提醒道:“玉芃,你是公主。”
“公主怎么了?”玉芃双手叉腰,“公主就不能武艺超群了?我告诉你,这次回我母妃老家,我还跟当地苗人学了手软鞭,专破长枪,要不要试试?”
眼看两人又要呛起来,步子岑连忙打圆场:“玉芃,你刚回来,累不累?我那儿有新制的桂花酸梅汤,去喝一碗?”
玉芃挽住步子岑的胳膊,又冲步昱吐吐舌头,“还是子岑疼我!不像某些人,冷冰冰的,没趣儿。”
……
四人出了校场,往东市街去。
步程衣嚷嚷着要吃新开的醉仙楼的烤全羊,玉芃却坚持要去老字号的一品居尝新到的江南鲈鱼,两人争了一路,最后还是步昱拍板:“去东街口那家小馆子,清净。”
结果还没走到馆子,他们就被一个首饰铺子绊住了脚,铺子在搞活动,步程衣陪玉芃进去挑选,步昱还在前面结算糖葫芦的钱。
步子岑对首饰不太感兴趣,就一个人在四周观望。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嘈杂的吵闹声,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处,便走了过去。
一群人正围在一家饭馆门前,指指点点。饭馆招牌上写着“海记饭庄”,门面不大,但装修颇为雅致。站在台阶上的是一位年纪轻轻的男子,他面色铁青,正指挥着手底下的伙计去抓一个瘦弱的少年。
那个少年在台阶下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死死拽着,她哭得满脸是泪:“放开我哥哥!你们放开他!”
少年低着头,浑身发抖,不敢看妹妹。
两方僵持不下,这才引来了一众人围观。
步子岑仔细听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拼凑出了大概:
这兄妹姓张,父亲得了心疾,需常年服用保心丸,此药其实是善行医馆特供的,药原本不贵,但令步子岑没想到的是,近来竟被黄牛炒到天价。张家为买药欠下高利贷,走投无路时,这饭馆的老板赵北海出面,替他们还了债,还好心雇哥哥在店里做工抵债。
少女嘶声道:“可这根本不是雇工!我哥说,他们克扣工钱,饭也不给吃饱!”
她指着台阶上的老板:“他就是个人贩子!想把我哥卖到黑矿上去!”
人群哗然。
那年轻老板面白无须,眉眼生得温和,此刻却被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张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与这小兄弟立过字据,工钱月结,管吃管住,你哥哥在店里这半个月,哪顿饭少了他?至于工钱——”
赵北海深吸一口气,“赌债也是债,既然你哥哥签了契,就得干满三年,带走!”
伙计又要上前。
“不准带我哥!”少女疯了一样扑上去,又被推开。
混乱中,不知谁先动了手,围观的百姓里有义愤填膺的,抡起扁担就要打赵北海,饭馆里冲出几个护卫,双方推搡起来。
但步子岑的视线,却一直落在那个少年身上,那人瘦弱,但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那是长期握骰子或牌九留下的痕迹,赌徒的典型特征。而且他从头到尾不敢看妹妹的眼睛,每次妹妹说话,他都会无意识地搓手指。
明显是在心虚。
随后目光又移到赵北海身上,他在混乱中一直有意无意地挡在妹妹身前,方才一个汉子挥拳打向妹妹,他竟侧身用肩膀扛了一下,然后装作被撞开的样子,踉跄着退开。
随着一声脆响,步子岑的视线下移,看见他右手腕不自然地垂着,似乎是脱臼了。
他痛哼一声,表情霎时变得痛苦。
就在这时,一个打红眼的汉子被护卫推开,倒退着朝步子岑撞来,此时的步子岑正凝神观察,这下来的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撞倒。
突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揽住她的肩,带着她旋了半圈。
赵北海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撞击,又是闷哼一声。
步子岑见状,立刻将他牵到暂时安全的一旁,二话不说托起他的手臂,摸了摸骨头的位置。
“哎呦喂!疼疼疼——要老命了喂!”赵北海龇牙咧嘴,“姑奶奶,你要做什么?”
还没等他缓过来,步子岑两手抓住位置,一拧一回——
“咔嚓”。
骨头复原。
赵北海凄惨地痛叫一声后,忽然感觉被掰回来后没那么疼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睛亮了:“诶?姑娘好医术!”
步子岑看着他:“方才谢谢你。”
赵北海心里乐开了花,开始耍帅:“还好还好,也没什么,看姑娘说的,我光顾着救人,也顾不得这么多,本人赵北海,也不用说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话。我这人萍水相逢,出于仁义,谢就不用了,我们交个朋友就行,姑娘叫什么?芳龄几许——”
他目光落在步子岑脸上,忽然顿住。
视线下移,停在她右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木镯,看着普通,但仔细一看,雕工特别,镯身浮雕着缠枝花纹,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岑”字。
赵北海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动,下意识抬手,似乎想触碰那镯子。
“放肆!”
话音刚落,步昱的拳头已经到了。
他本就憋着火,此刻见这“奸商”竟敢碰妹妹,出手毫不留情,赵北海被猝不及防地砸了一拳,踉跄退了好几步。
“二哥——”步子岑想阻止。
此时玉芃和步程衣也冲了上来,他们只听了个大概,认定了赵北海是欺压百姓的恶商,下手更不留情。赵北海本就手骨错位,又挨了步昱一拳,哪里抵挡得住?几下就被打倒在地,晕了过去。
“住手!”步子岑终于挤到前面。
她蹲下身,迅速检查赵北海的情况,见呼吸还算平稳,松了口气。
“子岑,你护着他干什么?”玉芃不解。
步子岑:“他刚才救了我。”
步程衣凑过来:“救了你?”
步子岑站起身,看向那对兄妹,“这个人不简单,回去再说。”
最后赵北海被伙计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