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转身离去。
……
夜晚,步子岑给玉芃换了药,拿着纱布包扎。
“我们书院这边今天刚接到院长的指使,准备去梁国一趟。”
“去梁国做什么?”
“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再切断水源,他们至少半年内打不过来,梁国那边有一个我们的线人,我们可以借机混入其中,按计划行事。”
步子岑低着头,继续包扎。
“半年够吗?”
“够,半年时间,足够你们重建防线,重新练兵,半年后,就算他们再打过来,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步子岑包扎完最后一圈,抬起头,看向玉芃。
“玉芃。”步子岑握住她的手微微发颤,她握得很紧,像是眼前这个人会消失一样。
哽咽了片刻,步子岑才开口:“保重。”
玉芃露出一个笑来,伸手拍了拍步子岑的手背。
“放心吧,等我好消息。”
……
柏涛书院选了十七个人去了敌国,
其中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只有十五岁,但各个身怀绝技,智勇双全,年轻有为。
但寡不敌众,百密一疏,最后还是被发现了,他们试图突围,可敌人太多了,玉芃身边的少年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着敌人围了上来,她浑身是血的站在中央,手里握着长枪,已经到了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步。
有人喊:“放下武器!”
玉芃眼里满是不屑,用敌国的方言说了一句,意思是:“你们都是废物。”
领头听完登时大怒,他大吼:“杀!”
玉芃挺起长枪,冲了上去。她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但经一夜疲战几乎力竭,身上多出伤口,因为没能及时止血,导致她阵阵发晕,她也不知什么时候便到底不起。
敌人一步步上前,“乖乖就范,可以饶你一命。”
玉芃冷嗤,饶命?
分明就是想活捉她。这群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知道这群少年里有长锦国的公主,想利用公主被俘的消息,打压长锦国的气势,甚至想拿她胁迫敌国。所以玉芃作为这个团队里的女性,成了敌人的重点捉拿对象,无非就是想要活捉她,想要知道她是谁,想要从她嘴里撬出情报。
局面僵持之下,玉芃的目光不可察觉地扫过藏在暗处的那个少年,她摇头示意。
可下一刻,玉芃的脚下忽然响起一阵爆炸,一团烟雾模糊了大家的视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大家产生了一丝不安,开始自乱阵脚。
那是那个少年扔的烟雾弹,少年穿梭在烟雾中,开始对敌人展开猎杀,玉芃只好跟上,二人迅速解决了最后一波敌人。
还没等处理完,玉芃实在坚持不住,两眼发黑就要往前栽去,可此时,一支长枪从背后刺来,贯穿了她的身体。
乳白色烟雾逐渐消散,玉芃浑身是血的画面触目惊心。
那个少年解决完最后一个士兵后,朝玉芃扑过去,玉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少年,还有一波梁军快要赶到。
少年准备带走她,却被她制止,玉芃只求了少年一件事,也是之前大家商量好的,不能让梁军认出她。
说罢,手脚骤然一松,没了气息。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双手发抖,嘴里一直在说:“公主,对不起。”
他往玉芃的脸上划了一刀又一刀,直到那张脸,再也认不出来他才停下。
少年看着那张糊满血痕的脸,扔下匕首,抱着她的尸体,放声大哭。
过后,少年快速离开,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敌国的粮草被烧了,水源被断了,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再加上柏涛书院临死前散布的谣言,说长锦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敌军终于决定撤退。
他们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来恢复元气。
半年。
对于长锦来说,半年足够了。
消息传回长锦的次日,步子岑便去了皇宫。
她跪在御阶下,双手捧着一幅字,那是她父亲写的承书。
全家三十多口已战死沙场,步子胥被俘,大骂梁国鸠占鹊巢,忘恩负义,啃食施恩国家的国土,然后被割掉了舌头,满嘴是血还在骂,最后被一刀刀肢解。
做人质的侄子步系鸣也被斩首,步危亲眼看见敌国送过来的血淋漓的头颅,悲愤欲绝,一病不起。
“民女步子岑,求圣上允准,代父去取阵亡将士的尸骨。”
皇帝闭了闭眼,梁国那边的要求是,一路磕头过去接尸骨,这分明就是侮辱,对整个长锦国战士的亵渎,但他们没有办法,最后点头了。
步子岑从两国交界处,一路磕头,磕到两国交战处。
额头磕破,血流了一脸,她也不停。
“民女步子岑,前来取尸骨。”她每磕一个头,就说一遍,“万谢梁国宽厚。”
江砚跟在她身后,陪着她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磕了上百个响头,最后,他们跪到了楚朔。
眼前是一片血海,残肢断臂,尸横遍野,步子岑看着一些熟悉的面孔,心脏几乎骤停。
她朝血海磕了下头,
夕阳西下,天边的残红垂发暗淡,她面如土色,嘴唇青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哽咽大喊:“民女步子岑,带诸位……回家!”
剧烈的疼痛激起她一丝清明,她吃力站起身,腿脚麻木失去知觉,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能走动,
江砚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血海,一个一个辨认那些尸体,二哥步昱,三哥步程衣,还有那些她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将士……
她把他们一个一个抬起来,放在准备好的马车上,那几辆满载尸骨的马车向天边裂开的一道光追去,马车后是春风带不走的怨气,黑压压一片,最后汇聚在楚朔尸骨之下。
战后,长锦国元气大伤。
步危病情加重,没多久也去了。
步子岑一个人操持了所有的葬礼,安顿了所有的遗属。
又是一年春天,桃花再开,她和江砚一起坐在一棵桃树下,看着远处盘旋着黑气的天空。
江砚握着她的手,轻声唤了一句她的名字:“子岑。”
步子岑的泪从眼角溢出,咬着嘴唇:“我不甘心。”
江砚心底一酸,手又抓紧了一些,仿佛想给她一些温度:“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我是你的剑,从早到晚如此。”
步子岑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天空。
又是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无尽的悲苦:
“江祈年,谢谢你。”
待最后一个说完,她的手从江砚掌心里滑了下去。
江砚猛地抱住她:“子岑?!”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意识正在抽离,属于黎姳的记忆正在疯涨。
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