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江砚握着她冰凉的手不曾松开,步子岑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阖眼未说话。
江砚将风衣扯下披在她身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稍不慎惊醒了她。
却不曾想,步子岑根本没睡,她缓缓睁开眼,抬头同江砚说道:“我今天想去医馆。”
江砚停顿一瞬,随后点了点头。
到了善行医馆,二人纷纷下了马车,步子岑本想让江砚先回去,奈何他根本不放心她一个人,便一同跟了过来。
江砚以为步子岑是来嘱咐陈伯他们明日医馆诊病事宜,可她却只是悄悄进来后,在正堂点了几盏油灯,燃起一炷香,跪在佛前。
双手合十,虔诚低语:“愿战事能平息,愿长锦安在,愿大哥二哥三哥、步家所有人,能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瞬,又继续说:“愿所有经历战事苦难的百姓,可以早日脱离苦海,愿长锦百姓安康……”
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是一张仅仅只有十九岁却满面愁容的脸。
……
两个月后,死讯传来。
步昱战死,步程衣战死,步家出征的儿郎,除了被俘做人质的步家长子,全部战死。
步子岑接到消息时,正在给一个难民开药方,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药方写完。
“姑娘?”难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步子岑将药方递给他,起身:“注意身体。”
她走出帐篷,走到一棵桃花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了下去,全身几乎已经没了力气。
……
是夜,长锦国都城的东城门,天上厚云重重,不见半点星光。
连日来的战事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守城的战士各个累的抬不起眼。
忽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了一个士兵的喉咙。
他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倒地不起。
下一刻,无数黑影从城外涌来,他们攀着绳索翻上城墙。
“敌袭——”
警钟刚刚敲响,就被一刀斩断。
火光冲天而起。
步子岑听见外面的动静,从医馆出来。
她在门口,看向火光冲天的方向,心头不由一跳。
“书院的人已经去了。”玉芃不知何时已经赶到,她早已派人埋伏在城门暗处,一有风吹草动便开始行动。
“子岑,你留在这里,可能会有伤兵送来。”
她转身冲进夜色。
敌军的突袭被提前发现,可发现是一回事,挡不挡得住又是另一回事。
柏涛书院的少年们死死守住了城门,刀枪剑戟在火光中交错,喊杀声震天,可对方的人数太多了,一波倒下去,又一波涌上来,杀都杀不完。
城门上方那块写着“黄金台”三个字的匾额,被鲜血溅了大半,原本鎏金的字迹在火光中变得暗沉。
“公主!”一个少年冲到她身边,“西边顶不住了!”
玉芃咬牙:“撤到第二道防线!”
话音刚落,一支箭射中了她的肩膀。
她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然后站稳,一枪捅穿了冲上来的敌人。
“走!”她吼道。
……
医馆里躺满了人,门口还源源不断地有伤员送来。
一个士兵被抬进来,肚子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肠子露出来大半。
学徒脸色惨白:“姑,姑娘,这……”
步子岑看了一眼,迅速蹲下来。
“帮我按住他,点灯,拿酒来。”
学徒颤抖着按住那个士兵的肩膀,那士兵已经神志模糊。
待油灯点上,放在步子岑脚边,她用白酒净过手,才开始把那截露出来的肠子小心翼翼地塞回去,温热的血腥味霎时弥漫在空中。
“针。”
学徒把针线递给她。
只见步子岑拿着手里的针用白酒浸过,又在油灯上烧了一会儿,才开始在那士兵的肚子上缝针。
旁边一个新来的大夫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手法,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被她一针一针缝好。
直到打完结大家才松了口气。
城门口。
天快亮了。
少年筋疲力尽地走到玉芃身边:“公主,敌军退了。”
玉芃瞭望远处敌军撤退的烟尘,松了口气,手里的长枪终于脱手,落在地上。
他们暂时守住了城门。
她转过身,看着城墙下那些躺着的尸体。
玉芃闭上眼睛,“收队。”
……
翌日,周雁独自前来,她站在医馆门口,穿着素白的衣裳,像一个来吊唁的普通人。
步子岑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药杵,走出医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许久都不说话。
周雁缓缓说:“子岑。”
“我来求和,只要你们愿意对贺兰俯首称臣,战争立刻停止。”
步子岑莫名的看着对方。
周雁迎着她的目光,抱歉,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如果你们想将损失降到最低,就照我说的去做,这是对你们最好的选择。”
步子岑的怒火顿时涌上心头:“你到底是来求和的,还是来逼降的?”
周雁垂眼,“都有吧,那要看你们怎么想。但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
“结果哪里好?”
步子岑看着周雁没有半分愧疚之意,心痛难耐:“周雁,你可以为你的国家付出一切,但唯独不能利用我们对你的感情。”
“当你用我们一同发现的毒药在毒害我们国家的士兵、百姓、甚至是我的家人时,我……”
步子岑哽咽地说不出话,她想说的是,她非常自责,如果当时不让周雁一起随同查案,如果没将忍冬的研究成果仔细给周雁讲解,如果再敏锐一些,早点察觉周雁的不对劲,会不会……会不会不一样呢。
步子岑转身回了医馆。
周雁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