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年关刚过。
窗子上积着很厚的一层雪,放眼望去,不远处的村口不知是谁停了一辆车,已经被雪埋得看不清颜色,只剩两边竖着的后视镜像一对露出的兔耳朵。
林多乐带着厚手套,捧着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泡沫箱,那泡沫箱里装的是他刚做好的、冒着热气的饭菜。
他抱着泡沫箱,停在等车的站台,片状的雪花层层飘下,落在汽车站的棚顶上发出一阵沙沙声。
好半天过去,501路公交车缓缓驶来,林多乐眨巴着眼睛,拍掉毡帽上的雪花,从兜里掏出两枚硬币紧跟着上了车。
……
这座北方的小镇一到冬天总是格外的冷,风刮起来,像似无休无止,总要让路边的建筑伴着风雪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林多乐是在县医院下的车,他一到站就提着东西往大楼里跑,生怕自己慢上一秒,怀里的热粥就要凉了。
“乐乐,你怎么没去上学,跑这儿来了?”在儿子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叶晚秋有气无力地撑着上半身,坐起来惊讶问道。
“刚开学也没什么事儿。”林多乐将泡沫箱放在床头柜,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说:“妈,我刚做好的,你快趁热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尚有余温的瘦肉粥递到叶晚秋的嘴边,叶晚秋看着粥里的瘦肉,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以往送来的吃食最好也不过是几根青菜混杂着带汤的稀饭,这碗里有肉就说明多乐的奶奶并不在家。
林多乐的确是趁奶奶探亲的空隙跑来这儿的,他奶奶总在家胡说八道,说他妈就快死了,肯定撑不过这个冬天,就算撑过了,开春也得死。
“乐乐,回去吧,回去好好念书。”叶晚秋喝完粥,胸口一阵心疼,她看着儿子,想到他从小没了爹,又因生前的缘故,自幼不受他奶奶待见,如今自己卧病在床,怕是以后想要好好念书都难。
“我不要……”林多乐没忍住哭了起来,他长发快要齐肩,黑色的一头亮发,又柔又顺。
叶晚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有些愧疚自己卧病在床的日子也太长了些,长到这孩子的头发都齐肩了也没人打理,远远看去,这一头长发配上这么一张俊俏的脸,俨然快长成一副女孩模样。
“该念书还是要念书去,家里的事儿不要管,奶奶要是说了些不好的话也别当真。”叶晚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安慰他。
林多乐眨着那一湾大眼睛,窝在母亲的怀里一声不吭。他才十二三岁,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要他好好念书,不明白奶奶为什么总说妈妈是个扫把星,不明白村口的孩子为什么总对他有那么大的恶意。
……
天色有些暗沉下来,叶晚秋絮絮说了一堆,最后只能含着泪催促道:“早些回去吧,别错过了公交车,明天记得乖乖上课,好好听老师的话。”
林多乐没说话,看着母亲为自己戴上毡帽,将手揣在兜里,迟钝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月亮也跟着出来了,风依旧肆无忌惮地刮个不停,院里的塑料瓶一袋袋地垒在鸡窝前,似乎是为小鸡们阻挡着风雪,捡来的瓶瓶罐罐哗哗啦啦地不停抖动着。
“回来了?你妈身体好些了没?”老头黑着脸坐在门槛上卷着一抖烟,在他说话的空隙吸了两口,没忍住又咳了起来,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荡起来:“锅里给你热了张饼,饿了记得吃。”
林多乐朝爷爷点点头,往厨房里走,他为了陪母亲昨天夜里就没怎么睡好,脸色有些苍白,一天没吃东西,那两片嘴唇倒是红艳艳的,天气干燥,嘴角起皮有些严重,被他舔得又红又痛,看上去快要裂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不让你上学,你大早上就趁我不在,拿家里的肉去喂医院那只老母鸡!”奶奶许是听见了他和爷爷的对话,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烙饼,往蒸笼里一塞,推着林多乐便往门外赶:“今晚没得吃,饿死你个败家玩意儿!往后再敢趁我不在,拿家里的东西去喂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奶奶,那是我妈!”
他奶奶的这张嘴是村里头出了名的厉害,不仅喜欢口吐飞痰,也特别爱在人背后嚼唾沫星子。
“说的就是你妈怎么了?”老太太两手叉腰,欲做一副口吐金莲的姿态,“当初要不是你爸非要把你妈这种没人要的骚烂货娶回家,他也不会被克死!这个短命鬼,谁让他走那么早!还留下个不干不净的臭婆娘和你这个拖油瓶在屋里头儿,真是败家子!短命鬼!一家都是短命鬼!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摊上你们这些败家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