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烟叹气,年轻时他曾是个电缆工人,一次高空作业,失误摔到树上,万幸捡回一条命来,但也因此落下残疾,不能干任何重活。在那之后,田间地头,所有脏活累活都由奶奶完成,她要割草喂猪,要上山赶羊,要喂鸡鸭鹅,家里的所有家务杂活和家外的谋生都是她一个人的,爷爷无能为力,只能由着她骂。
院子里的月亮似乎更大了些,寒风呼呼地吹,林多乐空着肚子躺在像冰窖一样冷的被窝里,觉得这样的苦日子可真难熬,像永远都熬不到尽头。
又熬过一个夜晚,早上天亮,村口的孩子们都带着毛绒绒的毡帽,骑着自行车上学去了。
林多乐的初中要去镇上读,村里只有一所希望小学。同村的孩子骑着车从他身旁经过,他手里拽着的不是书包,而是一篮子猪食,和上学的孩子方向相反,他正朝着大山深处里走。
“乐乐,你怎么不去镇上念书,往这田间地头里走什么?”隔壁屋的李婶拿着铁锹清理着路边的积雪,问林多乐道。
“我妈妈病了,我得帮奶奶干农活,就先不去念书了。”林多乐听到李婶的问候,停下脚步,回答道:“等我妈病好了,我一定会接着读的。”
李婶跟奶奶很熟,对他们家的事情也都了解,看着林多乐,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乖孩子,你妈妈一定能好起来的,也别怪你奶奶,大家都不容易,你该是读书的年纪还是得好好读书。”
林多乐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孩子,他性格温顺,没什么脾气,也不大声说话,偶尔被他奶奶骂急了也只是红着脸辩驳一二,村里明事理的大人们都说这小孩实在惹人心疼。
“你先回家收拾收拾,好好上课才行。”李婶叹着气说完,她终究没办法管别人家事儿,但为了省那几个钱不去上学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儿,“好孩子,你是个读书的料,以后上了大学可比在这村里头种地要强,回头我跟你奶奶说道说道去。”
这种话不止一个人对他说过,说他是个念书的料,得好好念书,得上大学才行。
山沟沟里,积雪开始融化,石头缝边,甜象草被黑山羊嚯嚯地遍地都是,有些刚冒芽就焉了,有些抗住了寒风,却没能抵过严冬,枯黄了。这草不像水稻或小麦有人专门打理,它们没人看管,像一无是处的野草,任由自己在春天发芽,在寒冬熬过风雪。
南山脚下有个稻草搭的房子,那儿住着一个男人长得十分粗犷,他脸黑黝黝的,像抹了煤炭似的,个子很是矮小,房子周围的木桩歪七扭八地伫立着,村里那些人路过这地总是绕得远远的,往另一条路走去。
曾有传言说,住这儿的男人被疯狗咬过,因为没打疫苗,得了狂犬病,之后六亲不认,力大无穷。村里所有人见了都怕被咬,于是乎只能绕道而走。
“多乐,你别怕。”蔡华燕低着头,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看林多乐,“那是我爸,不会像村里头说的那样,乱咬人。”
林多乐闻声,从空想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并不害怕,反而带着一丝淡然,他太明白这片土地上无论传出什么惊为天人的流言蜚语都不足以令他感到惶恐和惊奇。
“你肯定也听村里的婶子们嚼过舌根,她们说我妈生了我之后,把我扔给我爸,跟野男人跑了。我爸气不过在深夜追出山结果被疯狗咬了,他没及时打疫苗然后就这样疯了。”
蔡华燕看了看不远处还在打木桩的男人,接着说:“我爷爷今天骑三轮车陪我奶奶上县城看病去了,所以只能先把我爸绑起来,让我在这儿看着。”
狂风吹拂着他们房梁上的稻草,发出呼呼的声响。
林多乐坐在一块岩石上,低声问了句:“你妈走的时候,你心里难受吗?”
“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蔡华燕看着面前这个跟她年龄相同,境遇类似的男孩笑了笑,“等我知道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感觉。”
大概出生就是如此,她习惯了这种生活,所以早早适应。
“其实我姑姑有偷偷告诉我,我妈当年是个大学生,是被拐、到这个村的,她没跟野男人跑,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姑姑还说事在人为,让我先好好读书,以后离开这里,去大城市发展,别在这儿过苦日子。”蔡华燕说着说着忍不住摸了把眼泪,“可我连书都没办法继续读下去,还怎么去大城市发展呢?”
林多乐第一次见女孩子哭,他东张西望,摸了摸口袋也没能掏出一张纸巾,只能束手无策地安慰道:“相信我们都会有办法读下去的,你以后也会去大城市发展的。”
“真的吗?”蔡华燕和林多乐小学六年都是同班同学,且林多乐一直名列第一,她总是紧跟其后,两人从没因成绩成为竞争对手,反而是某些类似的境遇让他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蔡华燕被他的话深深蛊惑,接着问他,“那你呢?你也和我想的一样,以后要去大城市发展吗?”
说到大城市,林多乐从没想过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从小生活在背朝黄土面朝天的世界,唯一见过的繁华一点儿的地方就是县城的医院,他知道他生活的地方跟书上描述的世界截然不同,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里的人们只谈庄稼收成、牛羊鸡鸭,他们不了解几千年前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发生过什么,不关心当今的世界格局,不知道物理和化学在生活中有着怎样的妙用,自然也无法想象一线城市的人们过着怎么纸醉金迷的生活。
“我想我会的,我们都会有去大城市的那一天。”林多乐不知从哪儿来的自信心,尽管现在他连上学的机会都被剥夺,但面对这样的问话,他依旧铿锵有力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