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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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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凤二年。春。

长安城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未过,太液池边的柳树已经抽出鹅黄的嫩芽,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宫城里积了一冬的沉闷吹散了些。

太平这一年十四岁。

她在武后的殿中有一张自己的案几。每日上午,许学士来授课;午后,她自己读书练字。武后偶尔会过来,在她身后站一会儿,看她写的字,不说什么就走了。太平已经学会了从母亲的沉默里读取信息——站得久,是尚可;站一会儿就走,是不满意;站了一会儿,伸手在某个字上点一下,是“这个字重写”。

那一日武后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太平写的是《文选》里的一段赋。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等母亲说话。武后却没有点评字,而是说了一句:“明日随我去掖庭。”

太平转过头。“去掖庭做什么。”

“你殿里缺一个掌笔墨的女史。”武后说,“掖庭里有罪籍出身的宫人,识文断字的,挑一个上来。”

太平怔了怔。“母亲让我自己挑?”

武后看了她一眼。“是你用的人。你自己挑。”

说完她就走了。太平坐在案前,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殿门外的春光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槛里面来。

掖庭。

太平从来没有去过掖庭。她只知道那是宫城西北角的一处偏院,罪臣女眷没入宫中为奴,便安置在那里。她偶尔听宫人们提起掖庭,语气总是压低的,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地方。

十四岁的太平,对“罪”这个字还没有太深的理解。她知道有人犯了罪、被杀了、家眷被没入宫中——这些都是她听来的。她没有见过那些人。她们在宫城的另一头,和她隔着一整座大明宫的距离。她每日在含凉殿读书习字,在太液池边散步,在母亲的殿中用膳。她的世界是明亮的、温暖的、安全的。

掖庭是这座宫城的阴影。而她从来没有走进过阴影里。

这一夜,太平没有睡好。

她说不上为什么。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明天要去见一个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人。但她明明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存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子的方向。窗纸上映着月光,把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地投在上面。她盯着那一片青白的光,忽然想起母亲有一回说的话——“你记不住,是因为你在看棋。我在看人。”

明日她去掖庭,是去看人。

想到这里,她的心忽然安静下来了。

翌日。清晨。

掖庭的门开了。

太平跟在武后身后走进去。掖庭的围墙很高,高到仰起头才能看见墙头的一线天。墙是灰扑扑的,年深日久,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痕,像一道一道旧伤疤。廊子很窄,两个人并排便要蹭着墙。阳光从廊顶的瓦缝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砖地上,像碎了的金子。

掖庭令程内侍早已跪在门口迎接。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声音从地面传上来:“奴婢恭迎皇后殿下,恭迎太平公主殿下。”

武后没有停步。“起来吧。人都在哪里。”

“回殿下,已按名册齐集于中庭。”

中庭是掖庭中央一块不大的空地。说是庭,其实不过是四面廊子围出来的一小片天井。天井里没有树,没有花,只有夯实的泥土地面,被无数双脚踩得硬邦邦的。今日阳光正好,从天井上方那一方天空里直直地照下来,把泥土地晒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裂纹。

罪妇罪女排成数行,跪在中庭。她们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裳,颜色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打着补丁。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伏着身子,额头触地,像一片被风吹倒的枯草。

太平站在武后身侧。她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说不上那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这些人,和她年纪相仿的有,头发花白的也有。她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跪了很多年,久到忘记了还有站起来的可能。

武后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她没有叫任何人起来,只是对程内侍说:“识字的,出列。”

程内侍躬身应了,然后直起腰,对跪着的人群扬声道:“识文断字者,起身,向前三步。”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三个人站了起来。

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面容枯槁,站起来时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绞着。还有一个——

婉儿。

十四岁的婉儿站在春日的阳光里。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旧麻绳。她的头发用一根旧绳束着,垂在脑后,发尾有些枯黄。她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裳都能看出来,像一只翅膀被剪过的鸟。

但她站立的姿态,和旁人不同。

她不低头。她的下巴微微收着,既不是倔傲,也不是怯懦,是一种很安静的端正。像是她已经在心里站直了很多年,如今不过是把身体也站直了。

阳光从天井上方落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小,额线饱满,眉是远山眉,淡淡的,眉尾收得细。她的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看人时目光很定——那种定,不是挑衅,是专注。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值得她这样看着。

太平看见了她。

太平是在那一刻看见她的。不是看见“掖庭里一个识字的罪女”,是看见她。看见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的样子,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的那一小片阴影,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掖庭里没有纸墨供罪女习字。

太平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但她就是知道——那些茧,不是在纸上磨出来的。是在地上。在窗纸上。在任何可以留下痕迹的地方。

武后也在看婉儿。她的目光在婉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问程内侍:“都读过什么书。”

程内侍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四十余岁的妇人已经跪下答道:“回殿下,奴婢读过《女诫》《列女传》。”

那二十出头的女子也跪下:“奴婢读过《千字文》,粗通《诗经》。”

只剩下婉儿没有说话了。

程内侍朝她使了个眼色。婉儿上前一步,跪下。她的膝盖落在泥土地上,没有声音。然后她开口了。

“《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诸子略通。《史记》《汉书》粗读。能诗。”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从天井上方吹进来,把廊下积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婉儿跪在那里,没有低头。她的目光落在武后面前的地面上,不远不近。既不回避,也不直视。

武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上官婉儿。”

武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太平看见了。上官。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太平是知道的。她在母亲批过的奏折里见过这个姓氏——那些被朱笔勾销的名字里,上官仪是排在最前面的。

武后没有追问。她只是说:“抬起头。”

婉儿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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