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瞬。一个是这座宫城里最有权势的人,一个是这座宫城里最卑贱的人。她们的视线在春日的阳光里碰在一起,像两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你说你能诗。”武后说,“以‘春’为题。七步。”
婉儿没有站起来。她就那么跪着,垂下眼睫。阳光照在她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第三步时,停下了。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清冽冽的,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瓦上。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太平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胸口。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她甚至不知道“思君”的“君”是谁。但她听见那个声音,听见那十个字从婉儿嘴里念出来——像一扇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四步。五步。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最后两步,婉儿走得很慢。她的裙摆拖在泥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六步。七步。
她停下来,抬起眼。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诗成。
中庭里没有人说话。风把婉儿的声音卷起来,送到廊子的每一处角落。跪着的人群里,有几个人悄悄抬起了头。郑氏跪在人群中,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泥土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那是上官仪的孙女。那是上官庭芝的女儿。
她把诗念出来了。在这座宫城里。在武后面前。
太平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
她看见阳光落在婉儿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淡金色。她看见婉儿念完诗之后睫毛微微垂下去,在下眼睑投一小片阴影。她看见婉儿收回脚步时,裙摆在地面上拖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她还看见婉儿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握笔的手,指节冻得发红。
明明是春天了。她的手还是红的。
太平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不知道这眼泪是从哪里来的。她十四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为一个陌生人流过泪。但此刻,她站在掖庭的中庭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看着那个跪在泥土地上的少女,忽然想走过去,握住那只发红的手。
她没有动。她是公主。公主不能在掖庭里,在一群罪妇罪女面前,走过去握一个罪女的手。
但她记住了。
记住了那首诗。记住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只指节发红的手。记住了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的样子。
武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
“尚可。”
太平的心忽然落回了原处。尚可。母亲说尚可,就是很好。母亲从不说很好。
武后转过身,往中庭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带她来。”
她没有说“带谁”。但程内侍立刻躬身应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太平跟着武后走出掖庭。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婉儿还跪在原地。她抬着头,目送武后的背影消失在廊子尽头。她的脸上没有欢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神色。
然后她的目光和太平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隔着半个中庭的距离。隔着春日的阳光。隔着十四年的各自生长。
一个公主,一个罪女。
她们对视了很短的一瞬。短到没有人注意到。短到连她们自己都来不及分辨那一瞬里藏着什么。
然后太平转过头,跟着武后走了出去。
掖庭的门在她身后合拢。
婉儿跪在原地,直到程内侍走过来,对她说:“起来吧。跟我走。”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她没有拍。她跟着程内侍穿过廊子,穿过那道她走了十四年的窄门,走进另一片天光里。
走出掖庭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
后来有人问,太平公主与上官昭容之间,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是知己,有人说是盟友,有人说是主仆,很少有人说是爱。
因为那个年月,两个女人之间的爱,不配有一个名字。
但掖庭的门关上又打开,打开又关上,从此有一个人走出来,再也没有回去过。
太平那夜回到自己殿中,坐在案前,把婉儿那首诗默写了一遍。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写到“惟怅久离居”时,她的笔顿住了。
久离居。
她放下笔,把纸折起来,收进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起来。她只是觉得,这首诗不应该被旁人看见。
窗外月光如水。太液池边的海棠又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