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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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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

太平看着那个字。太平的平。

“你的字,像你祖父。”太平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婉儿的面,把“你”和“祖父”放在一起,不带忌讳,不带试探,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婉儿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墨在纸上停出一个深色的点。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睫毛在动。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根一根的,投在下眼睑上。

太平看见了那一点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砚台往婉儿那边推了推。然后她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汉书》,翻到《外戚传》那一页。

“从这一章开始。我说,你记。有不懂的,问。”

婉儿把笔重新蘸了墨,悬腕。太平开始念。她的声音不高,咬字清晰,每一句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这段话念过许多遍。

婉儿在纸上落笔。墨迹从笔尖流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她的字端正清劲,骨架开阔,一笔一划都收得很稳。写到第三行时,她忽然发现——太平念的速度,恰好是她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在她笔尖刚好准备好的时刻。

像是她们已经这样配合了很多年。

这一日的书读到午时。太平合上书卷时,婉儿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指——这是她的习惯,写久了,指节会僵。

太平看见了那个动作。

“手疼?”

婉儿把手收回去。“不疼。只是习惯了。”

太平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中天偏西,太液池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新抽的枝条软得像绿色的烟。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以后每日这个时辰,你替自己磨一池墨。”

婉儿抬起头。

“不是替我磨。是替你自己。”太平没有回头。她的背影映在窗光里,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练字。想写什么写什么。我不看。”

婉儿跪坐在案边,看着太平的背影。阳光把太平的耳朵照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婉儿忽然发现,公主的耳朵红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红的。

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方砚台。砚台里的墨还剩一小半,墨色清亮,泛着淡淡的光。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砚台的边缘。石质温润,触手生凉。

这是太平的砚台。

她在这方砚台里,磨了进殿以来的第一池墨。

此后的日子,像太液池的水一样,看似不动,实则一日一日地流过去。

婉儿在太平殿中安顿下来。每日辰时,她到书房候着。太平读书,她侍墨、记注、查检典籍。太平理事,她在旁誊抄文书、拟写信函。起初她的手是紧的,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不敢有一笔潦草。太平有一回看了一眼她誊的文书,说:“不必这样紧。你写诗时的字,比这个好。”

婉儿怔了怔。“殿下看过我写诗的字?”

太平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文书。但婉儿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青瓷笔洗上——笔洗下面,压着一叠纸。纸的最上面一张,露出半个字的边角。

那是她写的“平”字。

婉儿认出了自己的笔迹。

她没有问那张纸为什么在那里。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

从那以后,婉儿的手松了一些。

宋尚仪把殿中的规矩一条一条地教给她。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人可以直接说话,哪些人需要先通传;公主的起居习惯、饮食禁忌、喜怒哀乐的征兆。婉儿学得很快。她在掖庭十四年练出来的本事,不是诗文——诗文是祖父给的。她练出来的,是观察。看一个人的脸色,听一个人的语气,判断这个人今天心情好不好、能不能靠近、该用什么方式说话。在掖庭,这是活命的本事。在太平殿中,这成了她最快融入的本事。

不到一个月,殿中的宫人就都接受了她。不是因为她会做人——她话还是很少,笑起来也只是嘴角微微扬一扬。而是因为她做事让人挑不出错。她经手的文书从来没有错字,她记得太平说过的每一句话、交代过的每一件事,她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消失得像一片融进夜色里的影子。

宋尚仪对掌事嬷嬷说了一句:“上官姑娘,是块好料子。”

掌事嬷嬷问:“什么料子。”

宋尚仪想了想。“绢。看着薄,撕不烂。”

太平也注意到了婉儿的“薄”。

她注意到婉儿吃得很少。每顿饭,婉儿碗里的饭只动一半,菜也只夹几筷,像是在掖庭里养成了习惯——吃七分饱,留三分余地。她注意到婉儿从不背对门口坐。每次在书房里跪坐下来,她一定会选一个面朝门的方向,哪怕那个位置光线不好。她注意到婉儿睡觉很轻。有一回太平夜里起身,经过偏殿,听见耳房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很轻,但频率很高,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太平让宋尚仪在婉儿房里多添了一床被子。又过了几天,她让人把耳房的窗纸重新糊了一遍,换成了厚实的新纸,把夜风挡得严严实实。

婉儿发现窗纸换了的那天,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没有去问是谁换的。她只是在那天午后,替太平磨墨时,磨得格外慢。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墨色磨得浓淡合宜,不稀不稠,像太平喜欢的那样。

太平低头看着书,忽然说了一句:“不必谢。”

婉儿的手停了。她抬起眼,太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卷上。但婉儿的喉头动了一下。

“是。”她说。声音很轻。

阳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变得柔和了。不那么刺眼,不那么冷。婉儿跪坐在那里,握着墨锭,忽然觉得手心是暖的。

掖庭的春天,总是比宫城里冷一些。掖庭的墙太高,阳光照进去的时间太短,天井里的泥土到三月还是硬的。婉儿在那里过了十四个春天,每一个春天都像是冬天还没走干净。

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在太平殿中。窗纸是新的,被子是厚的,案上的墨是温的。坐得近了,能闻见太平身上的安息香。

婉儿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写了一个字。她写的是《彩书怨》里的句子——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写到“书”字时,她的笔尖停了停。

蓟北。那是祖父和父亲被杀的地方。她的母亲郑氏还在掖庭。她出来了,母亲还在那里。

婉儿把笔搁下。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她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这一日傍晚,太平用完晚膳,忽然问宋尚仪:“上官婉儿的母亲,还在掖庭?”

宋尚仪躬身。“是。郑氏,上官庭芝之妻。”

太平沉默了一会儿。“明日你去掖庭,把她调出来。安排一个轻省的差事。”

宋尚仪看了太平一眼。太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殿下,”宋尚仪斟酌着开口,“上官家的罪籍……”

“我知道。”太平说。“我没有要销她的罪籍。只是调一个差事。”

宋尚仪没有再说什么。她应了一声,退出去安排。

第二日,郑氏被调出了掖庭,安排在尚功局的织染署,做染绢的活计。这活计不算轻省,但比掖庭的苦役强了太多——至少有窗,有光,有定时的饭食,有干净的住处。

郑氏接到调令时,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半晌没有起来。掖庭令程内侍站在旁边,看着她。他想起一年多以前,这个女人的女儿跪在这同一个中庭里,念出了那首《彩书怨》。

“起来吧。”程内侍说。“你女儿替你挣的。”

郑氏站起来时,眼泪把膝前的地面洇湿了一小片。

婉儿是三日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一日她随太平去武后殿中请安回来,经过尚功局门口。织染署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染缸里布料翻动的声音和女工们的说话声。婉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门内一闪而过的人影。瘦削的,微微佝偻的,头发白了大半的——母亲。

郑氏正从染缸里捞出一匹绢,搭在架子上晾。她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臂上沾着蓝色的染料。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阳光从织染署的天窗里照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婉儿站在门外,没有出声。

郑氏没有看见她。郑氏正在和身边的女工说话——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是婉儿在掖庭十四年里,很少在母亲脸上看到的表情。

婉儿转过身。太平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她。

婉儿走过去。走到太平面前时,她跪了下来。

“殿下。”她说。只说了这两个字。

太平低头看着她。婉儿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跪着,也是直的。

“起来。”太平说。

婉儿没有动。

太平弯下腰,伸手握住婉儿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婉儿被拉起来时,踉跄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太平的下巴。她闻到了那股安息香——很近,比任何时候都近。

“以后,”太平说,声音很低,“不想跪的时候,就站着。”

她松开婉儿的手腕,转身走了。婉儿站在原地,看着太平的背影。春日的风把太平的披帛吹起来,像一段浅金色的绸子,在阳光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她肩上。

婉儿低下头。自己的手腕上,被太平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那只手收进袖中,握紧了。

尚功局的织机声从门内传出来,咿咿呀呀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太液池边的海棠,在这一日开到了最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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