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她说。
婉儿跪下去。“恭迎殿下回宫。”
太平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婉儿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她的脊背在晨光里显得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裳都能看出来。
“起来。”太平说。
婉儿站起来。她的目光落在太平面前的地面上,不远不近。和四年前掖庭初遇时一样。
太平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瘦了。”她说。
婉儿的喉头动了一下。“殿下也是。”
两个人站在殿门口。晨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太平的影子比婉儿的高半个头,婉儿的影子落在太平的影子里。
“书房的花瓶空了。”婉儿说。“殿中没有芍药。”
太平没有接话。她走进殿中,婉儿跟在她身后。穿过廊子,走进书房。太平在门口站住了——书房和她走时一模一样。案上的文房四宝摆在她习惯的位置,笔洗里的水是清的,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浓淡合宜。书架上的书卷按照她走之前的次序排列着,《汉书》翻到《外戚传》那一页,镇纸压在纸角上。
一切都没有变。像是她只是出去走了一圈,马上就会回来坐下。
太平走到案后坐下。婉儿在案侧跪坐下来,比太平矮半个身子。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那道空隙里,有一道擦不掉的墨痕。
“这些日子,”太平说,“你在做什么。”
“读书,练字,打理书房。”
“练的什么。”
婉儿从案角取过一张纸,递过去。纸上是一行小字——临的是《兰亭序》里的一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太平看着那行字。婉儿的字比三个月前更好了。不是笔法更精——笔法本来就好。是笔意不同了。从前的字骨架开阔,像一个站得很直的人。现在的字,骨架还是开阔的,但收笔处多了一点什么——像一个人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松着,像在等什么人。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太平念了一遍。她把纸放下。
“你写得越来越好了。”
“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太平说。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去,划到“陈迹”二字时,停住了。
“你在等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那道墨痕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青色。太液池的水声从窗外隐隐传进来,和柳树上的鸟鸣混在一起。
“等殿下回来。”婉儿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太液池的叶子。
太平的手指在“陈迹”二字上停着。
“我回来了。”她说。
婉儿低下头。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阴影在动——是睫毛在颤。
“殿下今日申时便要回薛府。”她说。
太平没有说话。她知道婉儿说得对。公主回宫请安,不能过夜。申时便要回去。这是规矩。
“那还有三个时辰。”太平说。
婉儿抬起头。
太平看着她。晨光把太平的面容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和三个月前一样。但眼角那道笑纹,似乎深了一些。是薛绍让她笑的。
“三个时辰,”太平说,“够写一幅字了。”
她提起笔,蘸了墨。婉儿替她铺纸。纸是婉儿自己裁的,比寻常的纸略窄一些——是太平习惯的尺寸。太平的笔尖落在纸上,婉儿在旁边看着。
太平写的是《古诗十九首》里的一句。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洇开。“思君”二字的墨色比其余的字略重——落笔时停顿稍久,墨便渗得多了一些。
太平把纸推给婉儿。
“给你。”
婉儿接过来。纸上的墨还没有完全干透,“君”字那一撇收得很长,像一个人伸出手。
“殿下……”她的声音发紧。
“你写的《彩书怨》里,也有‘思君’二字。”太平说。“你思的,是谁。”
婉儿捧着那张纸。纸很轻,但她的手在发抖。
“殿下知道。”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太平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鸣停了,久到太液池的水声似乎也停了。只有阳光还在——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道擦不掉的墨痕上。
“我知道。”太平说。
婉儿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她把它忍住了。忍在眼眶里,忍在喉咙里,忍在捧着纸的发抖的手指里。
“但殿下嫁了。”她说。
“我嫁了。”太平说。
书房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从前的安静是流动的——像太液池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这一次的安静是凝固的。像冬天的太液池,冰面封住了所有的水,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薛绍待你好吗。”婉儿问。
太平沉默了一会儿。“好。”
“那便好。”
婉儿把太平写的那幅字仔细叠好,收进袖中。然后她跪直身体,对太平行了一礼。
“殿下申时的车驾,婉儿会去送。”
太平看着她。婉儿的脸上没有泪,眼睛是红的,但干干的。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跪在那里,像一竿青竹。
“好。”太平说。
申时。翟车停在殿前。
太平走出来时,婉儿站在殿门口。和辰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态。阳光从西面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平走到她面前。
“下个月,我还回来。”
“婉儿在这里等殿下。”
太平伸出手。她的手指落在婉儿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转身上了翟车。车帘放下。翟羽在日光里颤动。车轮碾过青砖地,发出辘辘的声音。
婉儿站在殿门口,目送翟车驶出宫门。她没有挥手,没有做出任何送别的姿态。只是站着,和那日薛绍站在芍药圃前目送太平离开时一模一样。
翟车消失在宫门外。
婉儿还站着。
晚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袖中揣着太平写的那幅字——“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纸贴着她的手臂,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存在。很薄。很轻。
像一个人握过她的手,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