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冬。
武后下令修建明堂。
明堂是天子布政之宫,是礼制中最高等级的建筑。历代明堂的规制,儒生们争论了数百年也没有争论清楚。武后没有等他们争论清楚。她下了一道旨:拆乾元殿,以其地建明堂。
旨意一下,朝堂又跪了一地。这次有人开口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是太常寺的博士,颤巍巍地出列,说:“明堂之制,历代未定。今拆正殿以建明堂,恐非敬天法祖之道。”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称过。说完之后,额头触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武后坐在珠帘后面。她没有立刻说话。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廊子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
“历代未定,是历代的事。朕定。”
两个字。朕定。老儒生的后背颤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武后没有处置他,只是让他退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乾元殿是一定会拆的。因为武后说了“朕定”。
退朝后,太平跟着武后走进偏殿。武后在案前坐下,展开乾元殿的舆图。乾元殿是高宗朝建的正殿,重檐庑殿顶,面阔十一间,是大明宫最高大的建筑。武后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沿着乾元殿的中轴线往下划。
“从这里,”她说,“到那里。明堂要高过它。”
太平看着母亲的手指。“母亲要建多高。”
“二百九十四尺。”
太平的呼吸停了一瞬。乾元殿的高度是一百二十尺。二百九十四尺,是它的两倍还多。那将是大唐立国以来最高大的建筑,比含元殿高,比大雁塔高,比长安城任何一座塔、任何一座殿都高。
“朝臣们会说话。”太平说。
“他们什么时候不说话。”武后把舆图卷起来,放在一旁。她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但他们说的话,挡不住铁锹。”
太平回到殿中时,婉儿正在整理明日要发的明堂修建诏。诏书是武后口授、婉儿执笔的。太平在案边坐下,看着婉儿誊抄的副本。“朕定”二字在诏书的正中间,笔画比周围的字略粗——不是刻意,是落笔时墨蘸得饱了一些。
“你今日在殿外听见了吗。”太平问。
“听见了。”婉儿没有抬头。“老博士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七息。”
七息。婉儿在殿外数着。
“武后说出‘朕定’的时候,”婉儿说,“殿外的风正好停了。”
太平看着婉儿的侧脸。婉儿在说这些的时候,笔尖没有停。“朕定”二字她已经誊抄了很多遍,每一遍的墨色都不同。最初是浓的,后来渐渐淡了,再后来又浓了——她重新磨了墨。
“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太平问,“在想什么。”
婉儿搁下笔。她把誊好的诏书副本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在想祖父。”
太平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祖父当年劝先帝废后,”婉儿说,“奏疏上写的是‘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八个字。先帝把奏疏给武后看了。武后只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他敢。’”
婉儿把诏书副本放下。墨迹已经干了。“朕定”二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凸起——落笔重的字,墨渗进纸里,干了之后纸面会微微隆起。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祖父敢。武后也敢。他们是一样的人。”婉儿的声音很平。“不同的是,祖父输了。”
窗外传来斧凿声。乾元殿开始拆了。工匠们的号子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一声重,一声轻,一声重,一声轻。婉儿侧耳听了一会儿。
“像不像心跳。”她问。
太平也听了。一声重,一声轻。
“像。”
永昌元年的冬天,整座长安城都在斧凿声中度过。
乾元殿的木料被一根一根拆下来。那些木头,有的在高宗朝便立在殿顶,经历过几十年的风雨,木质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锯开之后,断口处还散发着松脂的余香。拆下来的木料没有丢弃。武后下旨,把它们用在明堂的建造上。旧殿的木头撑起新殿。
太平每日从含元殿回来,都会经过乾元殿的工地。她看着那座曾经的大殿一点一点矮下去。先是屋顶没了,然后是一层一层的斗拱,然后是柱子。最后只剩一片台基,裸露在冬日的天空下。台基上的砖缝里长出了枯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薛绍也来看过。他站在工地边上,看了很久。太平站在他旁边。风把工地上的锯末吹过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薛绍伸手把太平肩上的锯末轻轻拂去。
“木头锯开的时候,”他说,“里面还是好的。”
太平看着那些被锯成一段一段的木料。断口处的木质纹理清晰如刻,一圈一圈的年轮,从深褐色的树心一直铺到浅褐色的边缘。每一圈都是一年。风调雨顺的年头年轮宽,旱涝饥荒的年头年轮窄。几十圈年轮叠在一起,像一道被锯开的时光。
“外面旧了,里面还是好的。”薛绍说。“和这座宫城一样。”
他很少说这样长的话。太平偏过头看他。薛绍的面容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很安静。眼角有了纹路——不是这一年才有的,是这几年一点一点刻上去的。他看木头断口时的目光,和他看芍药切口时的目光一模一样。不增不减。
“你在家里的时候,”太平忽然问,“也这样看木头吗。”
薛绍想了想。“父亲教过。他说,木头和人一样。外面的皮是给人看的,里面的心才是真的。有些人皮好看,心是空的。有些人皮糙,心里头密实。”
“你是哪一种。”
薛绍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小块锯下来的边角料。木头只有巴掌大,一面是旧漆,一面是断口。他用手指摸了摸断口,然后把那块木头递给太平。
“殿下摸摸看。”
太平接过来。断口很光滑,锯工的活计做得好。她的指腹从年轮上划过去,一圈一圈的凹凸,像涟漪。木头的温度比她想象中暖——不是冰冷,是被冬日的太阳晒过之后那种温温的暖。
“密实的。”她说。
薛绍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先动,然后笑意才漫到眼睛里。和从前一样。
“殿下也是。”
他从太平手里把那块木头拿回来,收进袖中。太平看着他把那块废料仔细收好,像收一件要紧的东西。
“你收它做什么。”
“给花坛做围栏。”薛绍说。“乾元殿的木头,埋进土里,花会开得好。”
婉儿没有去工地看过。
她每日在殿中处理明堂修建的文书。工部的奏报、将作监的图样、各州运木料石料的清单——这些都要经过她的手。她的手很稳,笔下的字也很稳。只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放下笔,走到窗前,听远处的斧凿声。一声重,一声轻。
有一夜,斧凿声响到很晚。太平从含元殿回来时,婉儿还坐在书房里。案上的文书堆得很高,她的背脊却挺得很直。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手在动——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太平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婉儿在写的是明堂基址的祭文。武后要在奠基之日亲祭后土,祭文自然是婉儿拟。“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她写到这里时,笔尖停住了。
“怎么。”太平问。
“《周易》里的话。”婉儿说。“母亲教我读《易》,念到这一句时,说‘坤’字最难写。左边是土,右边是申。土要写得厚,申要写得直。厚而直,才是坤。”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坤”字。土字旁,她写得很宽。申字,她写得很直。
“祖父写‘坤’字的时候,”她说,“土字旁总是比申字宽一些。婉儿从前不懂。后来在掖庭,有一回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忽然懂了。”
“懂什么。”
“土字旁宽,是承重。申字直,是不屈。承重而不屈,才是坤。”
她把“坤”字写完了。土字旁宽宽的,申字直直的。像一个人,肩上扛着很重的东西,脊背还是挺得很直。
“武后也是坤。”婉儿搁下笔。“祖父只看见她的申字直,没看见她的土字旁也宽。”
窗外的斧凿声停了。夜忽然变得很静。太液池的方向传来冰面开裂的声音——是夜深了,温度又降了一度,冰层被冻得膨胀,沿着旧的裂缝断开。声音很远,很脆,像有人把一枚玉簪折成两截。
婉儿把祭文的最后一笔写完。“坤厚载物”四个字排在纸上,每一个“坤”的土字旁都比申字宽。她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殿下。”她说。
“嗯。”
“明堂建成那日,婉儿想站在殿下身边。”
太平看着她。婉儿的侧脸在烛火里明明暗暗。眉是远山眉,鼻梁的线条很柔。人中处那颗淡痣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但太平知道它在哪里。她闭着眼睛也能指出它的位置。
“你每次都站在我身边。”太平说。
“这次不一样。”婉儿把祭文放下,转过身,面对太平。“明堂是武后的明堂。婉儿替武后写祭文,替武后拟诏书,替武后誊抄了无数个‘朕’字。但明堂建成那日,婉儿不想站在武后身边。”
她的眼睛在烛火里很亮。
“婉儿想站在殿下身边。因为明堂是武后的。但婉儿是殿下的。”
太平的喉头动了一下。窗外,太液池的冰又裂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脆,像玉簪彻底断了。
“你的昭容封号,”太平说,“是母后下的旨。”
“是。”
“名义上,你是皇兄的内官。”
“是。”
“明堂建成那日,你应该站在皇兄身后。和所有昭容一样。”
婉儿垂下眼睫。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又松开。然后她抬起眼。
“殿下替婉儿请昭容封号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殿下说,‘不是为了让你跪,是为了让你站。’婉儿记住了。”
她把案上的祭文拿起来,双手呈给太平。
“婉儿站在哪里,由殿下定。”
太平接过祭文。纸很轻,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都是婉儿写的。坤。厚。载。物。土字旁宽宽的,申字直直的。她把祭文放在案上,没有看。她看的是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