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初元年。春。
薛绍在这一年春天病倒了。
这一次比永昌元年的那场病更重。太医用了“积劳”二字——和上一次一样。但这一次太医说这两个字时,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束手无策,是“时候到了”的那种平静。太平站在薛绍榻边,听着太医说“殿下需要静养”时,看见太医垂下的眼睑微微颤动。那是太医唯一藏不住的——他说谎的时候眼睑会颤。太平在宫中二十多年,认得每一个太医说谎时的样子。
她没有拆穿。
太医走后,太平在薛绍榻边坐下来。薛绍半靠在引枕上,面色是灰白的。不是苍白——苍白还有活气,灰白是木头燃尽之后那种颜色。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人时还是那样定。不增不减。
“殿下不必听他的。”薛绍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咬字还是清楚。“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太平没有说话。她把薛绍的手从锦被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薛绍的手很瘦,指节处的骨节凸出来,像竹节。手背上的青筋比从前更明显了,蓝莹莹的,在灰白的皮肤下蜿蜒。但他的手还是暖的,手指收拢时还有力道。
“花坛里的芍药,今春发了几株。”太平说。
薛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七株。比去年多两株。”
“你数过。”
“每日数。”
太平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薛绍的指尖触到她的眼角时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划过去,把那道纹路抚摸了一遍。他的指腹很轻,像当年在芍药圃里指给她看叶芽的位置时一模一样。
“殿下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他说。
“朝堂上的事多。”
“不是朝堂。殿下在珠帘后面站了这么多年,纹路不是站出来的,是看出来的。看太多东西,又不能不看,便都积在眼角了。”
他的手从太平眼角移开,落在她发间的素银簪子上。簪身被体温捂得温热。他的手指在簪子上停了一会儿。
“这簪子,殿下戴了很多年。”
“薛绍,我们成婚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太平重复了一遍。她把薛绍的手放回锦被上,仔细掖好被角。“你睡一会儿。我在这里。”
薛绍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渐渐绵长,但眉头没有松开。睡着了的薛绍,眉头是微微蹙着的。太平从前没有发现——从前她看到的都是醒着的薛绍,醒着时他的面容永远安静,像太液池秋天的水面。原来他睡着时,眉头是蹙着的。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在他的眉心。蹙着的眉头在她的指腹下慢慢松开了一些。
窗外的芍药已经抽了新芽。嫩红的芽尖从土里顶出来,顶着清晨的露珠。露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婉儿每日午后会来。
她端着自己熬的药膳粥——莲子和山药,熬得糜烂,粥面上浮着薄薄的米油。薛绍第一次喝的时候说“比尚食局的好”,婉儿没有接话,只是把他搁下的空碗收进食盒。从那以后她每日都来。有时薛绍醒着,她便坐在榻边,一边替他收拾案上散乱的书籍,一边说些宫中的琐事——明堂的铜铃被风刮落了一枚,太液池的冰化尽了,尚功局新进了一批越窑的青瓷。薛绍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咬字还是清楚。
有时他睡着。婉儿便坐在榻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铺在膝上写字。她写的不是文书,不是诗,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她写了一遍又一遍。祖父的字是祖父的,她的字是她的。她把祖父的“坤”和她的“坤”写在一起,两个“坤”并排着。一个土字旁和申字一样宽,一个土字旁比申字宽。
薛绍醒来时,看见她在写。
“你还在写《千字文》。”
婉儿搁下笔。“祖父只留给了婉儿这一篇。婉儿便一直写。”
薛绍伸出手。婉儿把纸递给他。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坤”字上停了停。然后他把纸还给婉儿。
“你的土字旁,比从前更宽了。”
婉儿低头看自己的字。是吗。她自己没有发觉。她只觉得自己写“坤”字时手腕的力道和从前不同了——从前是提着气写,笔尖落在纸面上,像落在冰面上。如今是沉下去写,笔锋吃进纸里,像犁铧吃进土中。
“土字旁宽,是承重。”薛绍说。“你的手,比从前更能承重了。”
婉儿把纸收进袖中。她的目光落在薛绍枕边的一样东西上——是一小块木头。乾元殿的旧木头,永昌元年拆殿时薛绍从工地上捡回来的。木头只有巴掌大,一面是旧漆,一面是断口。断口处的年轮一圈一圈,从深褐色的树心铺到浅褐色的边缘。
“这块木头,殿下说你一直收着。”婉儿说。
“收着。”
“做什么用。”
薛绍把木块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他的手掌瘦了很多,木块放在上面显得比从前大了。他用拇指摸了摸断口处的年轮。
“乾元殿是高宗朝建的。高宗在位三十四年。这块木头的年轮,婉儿你数过吗。”
“三十四圈。”
“三十四年。高宗登基那年,这棵树还是一株幼苗。高宗驾崩那年,它被锯下来,成了乾元殿的梁。后来乾元殿拆了,它被丢在工地上。我捡回来,放在枕边。数它的年轮。三十四圈,每一圈都不一样。风调雨顺的年头年轮宽,旱涝饥荒的年头年轮窄。三十四年里,宽的年轮比窄的多。”
他把木块翻过来,露出旧漆的那一面。漆色已经暗沉了,边缘处磨出了木头的本色。
“婉儿。殿下这个人,心里头年轮的宽窄,从来不让人看见。但我知道。她陪武后站在珠帘后面,一站便是这些年。她的年轮,宽的少,窄的多。我帮不了她什么,只能替她种花。芍药一年开一季,开的时候她在含元殿,看不见。我便把开得最好的那枝剪下来,插在她妆台上的花瓶里。她每日清晨梳妆时,便能看见。”
他把木块轻轻放回枕边。
“婉儿,花坛里的芍药。以后你来剪。”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薛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增不减。像当年在芍药圃里教她剪花枝,说切口留半寸,说半寸够了。
“薛公子。”婉儿的声音发紧。
“叫我薛绍便好。”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先动,然后笑意才漫到眼睛里。“叫了这些年的薛公子,临走还改不过来。”
婉儿没有改。她低下头,把食盒的盖子合上,把调羹放在盖子上面。她的手很稳,调羹搁在盖子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切口留半寸。”她说。
“半寸。”
“水走得上。”
“走得上。”
她把食盒提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薛绍叫住了她。
“婉儿。”
她回过头。薛绍靠在引枕上,面色是灰白的,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烛火将灭时最后的跳动,是太液池冬天的冰面下暗暗流着的水。看不见,但知道它还在流。
“殿下怕打雷。雷雨夜,你在她殿门外等的时候,不必等。”
婉儿的手指在食盒提梁上攥紧了。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太平大约也没有。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薛公子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在廊下等的时候。那夜雷很大,我起来关窗,看见你抱着褥子走过花坛。步子很轻,怕惊动什么人。但走得很稳。那时候我便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婉儿脸上,不增不减。
“雷雨夜。非雷雨夜。殿下在珠帘后面的那些日子。她在帘后站多久,你在殿外等多久。这些,我都知道。不是因为我特意看。是因为这座殿里,只有你和我是站在殿下身后的人。我站在花坛边,你站在廊下。殿下往前走的时候,我们在原地等她回来。等这件事,我做了十一年,你做了这些年。我比你多几年,所以我知道。等的人,比走的人累。”
窗外的芍药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动。婉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食盒里是空碗,空碗里曾经盛着她熬的粥。她熬了这些日子,薛绍喝了这些日子。他从来没有夸过粥好,只是每次都会喝完。喝完便把空碗递给她,说一声“有劳”。
“薛绍。”她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
薛绍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婉儿看见了。
“粥很好。”他说。“莲子不要泡太久,泡久了便糯了。糯了也好,但少了莲子的清气。你熬的粥,清气还在。”
婉儿站在门口,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莲子不要泡太久。清气还在。
“婉儿记住了。”
她提着食盒走出房门。廊下的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眼眶里一直忍着的什么东西吹落了。她没有擦,继续往前走。走过花坛时她停下来。芍药的新芽从土里探出来,嫩红的,顶着露珠。薛绍整个冬天都在侍弄这些土,换土换了三次,底肥埋得很深。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芽尖。露珠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
她想起薛绍第一次教她剪花枝。他蹲在花坛边,袖子卷到手腕以上,小臂上沾着泥土。他的手指点着花枝上的叶芽,说留半寸。那时候他的手指是干净的,指甲缝里只有一点绿。那是好几年前了。
婉儿把手从芽尖上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载初元年三月。薛绍的病忽然重了。
那天夜里他吐了血。不是一口,是很多。太平被宋尚仪叫醒时,薛绍已经被扶到榻上。她走进寝殿时,看见铜盆里的水是红的。太医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太平在薛绍榻边坐下来。薛绍醒着,面色已经不是灰白了,是蜡黄——那种黄,像秋天的梧桐叶,还挂在枝头,但叶柄已经松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太平,嘴唇动了动。太平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殿下。花坛里的芍药,今春发了七株。”
太平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滴在薛绍的枕边。
“我都记着。”她说。
“我走后,”薛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花坛里的泥土被风吹起的声音,“殿下不必替我守着什么。殿下只管往前走,花坛有婉儿。”
太平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暖的,但力道已经弱了,像太液池春天将化未化的冰。还连在一起,但一踩便碎。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