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芍花红 > 第22章 驸马

第22章 驸马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薛绍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太平脸上移开,落在枕边那块木头上。乾元殿的旧木头,三十四圈年轮。他的手指动了动,太平把木头拿起来,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握住了。握得很轻,但很稳。

“这块木头,随我走。”

太平点了点头。她把薛绍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木头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

“还有。母亲年纪大了,手疼的老毛病越来越重。每年花朝节,殿下替我剪一枝芍药,插在母亲妆台上的花瓶里。”

太平的眼泪落在薛绍的手背上。她没有出声,只是点头。薛绍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当年在芍药圃里指给她看叶芽的位置。

“殿下。十一年。够了。”

他的眼睛慢慢阖上了。眉头松开了。太平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窗外的夜风把芍药新芽吹得沙沙响,太液池的水在春夜里静静流着,更漏一滴一滴地落着。殿中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太平握着薛绍的手,坐了很久。久到窗纸开始泛青,久到太液池上的晨雾升起来又散了。她松开薛绍的手,把他的手放回锦被上,仔细放好。然后她拿起枕边那块木头——三十四圈年轮,宽的比窄的多。她把它放进薛绍的掌心里,把他的手指合拢。

她站起来。膝盖在榻边跪了一夜,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宋尚仪上前扶住她。

“殿下……”

太平摆了摆手。她走到窗边。窗外的芍药新芽在晨光里绿得发亮,露珠从芽尖上滚落,滴进泥土里。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新芽,看了很久。

婉儿是在天亮时知道的。

她走进寝殿时,太医们已经退下了,宫人们跪在廊下,没有人出声。太平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婉儿走到她身后,看见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收着。

“殿下。”婉儿的声音很轻。

太平没有回头。

“他说花坛有婉儿。他说殿下只管往前走。”

太平的肩膀开始发抖。婉儿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了她。她的手臂环住太平的肩,额头抵在太平的后背上。太平的身体在她怀抱里剧烈地颤抖,像太液池冬天的冰面在春雷下碎裂。裂开了,但水没有涌出来。

“殿下可以哭。”婉儿说。

太平没有哭。她的身体在颤抖,但没有声音。婉儿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脊背在一点一点地弯下去。不是折断,是像一根撑了太久的竹子,终于被允许在风里弯一弯。她把太平转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太平的额头抵在婉儿的锁骨上,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像被撕成碎片的帛。但她还是没有声音。

婉儿的手按在太平的后脑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太平的发髻散了一半,素银簪子斜斜地垂着,将坠未坠。婉儿把它拔下来,太平的头发便彻底散了,披了她一肩。

“殿下。薛绍最后说的话,不是‘够了’。是‘殿下只管往前走’。他不是觉得十一年够了,是怕殿下为了他停下来。”

太平的手攥紧了婉儿后背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的声音从婉儿的锁骨处传出来,闷闷的,碎碎的。“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我变成母亲。母亲在父亲驾崩之后,哭了一夜,第二天便坐在珠帘后面。此后的几十年,再没有哭过。他怕我也变成那样。不哭的人,心里头的年轮会越来越窄。他怕我的年轮变窄。”

她从婉儿肩上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芍药新芽。晨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把泪痕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擦。

“但我是母亲的女儿。”

婉儿看着她。太平的睫毛上挂着泪,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她的眼睛在泪光里有一种婉儿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倔强,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灼热的东西。像铁在熔炉里烧到最亮的时候。

“我不会停下来。”太平说。“他替我种了十一年的花。他把花坛交给了你,他把母亲的花朝节交给了我,他把能交的都交了。他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乾元殿的木头。三十四圈年轮。宽的比窄的多。那是他给我看的。”

她伸出手,把窗推开。春风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婉儿鬓边的碎发也吹起来。

“他给我看了。年轮可以宽的比窄的多。”

婉儿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的芍药。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嫩红的芽尖顶着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映着一小片天空。

“婉儿。”太平说。

“嗯。”

“以后每年花朝节,你陪我剪芍药。剪两枝。一枝给母后,一枝给城阳。”

“好。”

“花坛里的芍药,你替他管。”

“好。”

“他教你的,切口留半寸。”

“留半寸。”

“水走得上。”

“走得上。”

太平偏过头,看着婉儿。婉儿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柔和,眉是远山眉,人中处那颗淡痣被光照着,像一粒极小的、被遗忘在宣纸上的墨点。

“他说你是站在我身后的人。”太平说。

婉儿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说错了。你不是站在我身后。你站在我身边。从明堂落成那日,从封禅那日,从你在殿外廊下等我的那些雷雨夜——你一直站在我身边。他只是看见了,没有说。”

婉儿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太平的手。太平的手是凉的,她的掌心是温的。

“薛绍说,等的人比走的人累。婉儿不觉得。殿下在前面走,婉儿在后面跟。殿下走的路,婉儿看得见。殿下累的时候,婉儿便在殿下身边。殿下不累的时候,婉儿便在殿下身后半步。半步就够了。够婉儿看见殿下的背影,够殿下伸手便能够到婉儿。”

她把太平的手握紧了一些。

“殿下只管往前走。花坛有婉儿。”

薛绍葬在少陵原。

和上官仪的墓隔了两道坡。太平选的墓地,朝南,正对终南山。婉儿替他拟了碑文——只写了名讳、生卒年月。没有写官职,没有写谥号。一块素碑,和上官仪的一样。碑阴刻了一枝芍药,是婉儿亲手画的。花枝的切口,留了半寸。

落葬那日,城阳公主来了。她站在墓前,没有哭,只是把一枝白芍药放在碑前。花枝的切口,也是半寸。

“他教你的。”城阳说。

婉儿站在她身后。“是。”

城阳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婉儿。

“他小时候,他父亲教他剪花。说切口留半寸,水走得上。他记了一辈子。走的时候,把这个留给了你。”

城阳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伸出手,把婉儿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婉儿的耳廓时,婉儿微微颤了一下。

“他从来不夸人。但他夸过你。说你的手稳,说你的字承得起重。他看得见的东西,从来不说。说出口的,都是他觉得重要得不能不说的。”

城阳把手收回去,拢进袖中。她看着婉儿,目光很安静。和薛绍一模一样的目光——不增不减。

“他把你当成了可以托付的人。”

城阳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少陵原的风里显得很瘦,肩背挺得很直。婉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风把城阳的披帛吹起来,灰白色的,在枯草上方飘着。

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处的茧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握笔的姿势还在。写“坤”字时土字旁比申字宽的习惯还在。剪花枝时切口留半寸的习惯,也会在。

她把手收进袖中。

少陵原上的风一直吹到傍晚。太平站在薛绍墓前,站了很久。她没有哭。从薛绍走的那一夜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哭过。不是忍着,是没有泪。泪腺像一口被汲干了水的井,辘轳还在转,井绳还在往下放,但桶提上来是空的。

婉儿站在她身边,没有劝她哭。只是站着。

夕阳从终南山上照下来,把整座少陵原染成金红。薛绍的墓碑在这片金红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尽头,指着长安城的方向。明堂的尖顶在暮色里只是一个隐约的轮廓,顶层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清越,悠远。

太平终于转过身。

“走吧。”

婉儿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少陵原。马车在山脚下等着。太平上车时,婉儿扶了她一把。太平的手在婉儿掌心里停了一瞬。

“婉儿。”

“嗯。”

“他走的那夜,说了你的名字。”

婉儿的脚步顿住了。

“他说‘花坛有婉儿’。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是松开的。”

太平上了马车。婉儿站在车下,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过太平手的那只手。掌心里还留着太平的温度。

她把手合拢,握紧了。

马车驶向长安城。暮鼓从城楼上滚下来,一声一声,在少陵原和终南山之间回荡。婉儿坐在太平对面,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太平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她的面容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眉头没有蹙着。

婉儿把手伸过去,覆在太平放在膝上的手背上。太平的手指动了一下,翻过来,掌心朝上。婉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两只手在暮色里交握着。马车颠簸了一下,手松开了,又握紧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