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孙。”婉儿回礼。
李隆基直起身。他比婉儿高了。去岁他还矮她半头,今年春天忽然蹿了一截,肩也宽了。声音开始变,说话时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粗粝。
“尚宫是从姑母那里来?”他问。
“从陛下那里来。送文书。”
李隆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但也没有走。婉儿看着他。他的额角有一道极细的伤疤——是去年练箭时弓弦崩断划的。伤疤很浅,不凑近看不见。但婉儿凑近了,因为她要看人,从不隔着距离看。
“皇孙的箭,比去年准了。”
李隆基的目光动了一下。“尚宫看过我射箭。”
“经过时看见过。”
他没有接话。婉儿也没有继续夸。两个人站在廊下,演武场上的风把柳树的影子吹过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砖地上。
“尚宫的字,刻在天枢上。”李隆基忽然说。“我每日从东宫去含元殿,都会经过天枢。‘天授’二字,尚宫写得真好。‘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我看了很久,才看懂——上面一横是天的盖子,下面一横是天的底子。盖子短,底子长。天是往下沉的,不是往上飘的。”
婉儿看着他。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夸长辈的字,像一个读碑的人在说他读到的内容。
“皇孙看得很细。”
“祖母教我认字时说过,字是有骨头的。看字要看骨头。”他的目光落在婉儿脸上。“尚宫的字,骨头很重。”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武皇教他认字。武皇教过很多孙辈,但亲自教认字的,只有李隆基。这件事宫中没有几个人知道。
“陛下教皇孙认字?”
“教过。小时候祖母抱我在膝上,用朱笔在奏疏的背面写字教我认。第一个字是‘天’。祖母说,‘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因为天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天塌下来,是底子先着地。”
他的声音还在变声期的粗粝里,但说这些话时,节奏很稳。像一个人在念一篇在心里默诵了很久的文章。
“祖母还教过你什么。”婉儿问。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演武场上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道弓弦划的伤疤。
“祖母说,看人要看眼睛。说真话的人眼睛不躲。说假话的人眼睛也不躲——但他们会先眨一下。很快,要仔细看。”
他看着婉儿。
“尚宫看我的时候,没有眨。”
婉儿从东宫回来时,太平在书房里批文书。婉儿在案侧坐下来,没有磨墨,没有说话。太平抬起头。
“你碰见隆基了。”
“碰见了。”
“他说了什么。”
婉儿把李隆基说天枢、说“天”字骨头、说武皇教他认字的话复述了一遍。太平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太液池水面上,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你的眼睛了吗。”太平问。
“看了。”
“你眨了吗。”
“没有。”
太平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和武皇一样的节奏。
“他记住你了。”
“婉儿知道。”
“不是今日记住的。是很早就记住了。他在宫宴上看我的时候,也看了你。那时候他十岁。他看我的目光是看对手,看你的目光——”太平停了一下。“是看一把刀。”
婉儿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他不是把臣看作刀。他是把臣看作武皇的刀。臣替武皇拟诏,替武皇写字,替武皇梳头。臣的手,他认为是武皇的。”
“你认为是吗。”
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取出那方银印,兔钮,“婉儿”二字。她把印面翻过来,对着窗光。银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臣的手,是殿下的。臣的字,是殿下的。臣的命,也是殿下的。武皇知道。他知道吗。”
太平把婉儿的手握住了。婉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凉——不是冷,是方才从演武场回来时,被廊下的穿堂风吹的。太平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他不必知道。他知道你是武皇的刀,便不会轻易动你。他不动你,我便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时间让他长大。让他看清楚,你不是任何人的刀。你是你自己。”
婉儿看着太平。太平说这些话时,目光不在她身上,在窗外太液池的荷花上。那些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几乎透明。
“殿下在看什么。”
“在看荷梗。荷梗从淤泥里长出来,穿过那么深的水,露出水面时还是直的。它托着花,花开了谢了,它还在那里。”
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太平拢在掌心里的手。
“殿下觉得臣是荷梗。”
“你不是荷梗。你是荷花。淤泥是掖庭,水是这宫城。你从淤泥里长出来,穿过那么深的水,开成了花。你的手不是武皇的刀,是你的花瓣。隆基看见的是刀,我看见的是你。”
婉儿把太平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殿下看见的,臣都收着。皇孙看作臣是什么,不重要。殿下看作臣是臣自己。够了。”
窗外荷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荷梗从水底淤泥一直伸到水面,托着那朵将开未开的花。花瓣粉白,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