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哪里还睡得着,扶苏披上大氅不及细想,还是跟了过去。
蒙恬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外立着数名亲卫,见他到来,皆是一怔,要行礼时扶苏已摆摆手,径直入内。
帐中气氛凝滞。
那刺客被按跪在地上,蒙恬身披外甲立在案前,面色铁青。
只见扶苏进入账内,几个亲卫环伺四周。蒙恬眼中闪过一丝愧色,躬身便要行礼。
“公子——”
扶苏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那刺客身上。
按着刺客的将领,正揪着匈奴人的发辫迫他抬头。皮帽脱落,露出一张脸来。
那竟是一张年轻的脸。
不,不止年轻。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火光跳跃,映在这匈奴女子的脸上,皮肤因日晒而呈小麦色,眉眼生得浓烈。她挣开士卒的手,昂着头跪在那里,嘴唇紧抿。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进入帐内的扶苏。
她挣扎着要起身,两旁士卒立刻按住她的肩。她挣了几下,猛地抬头,再次望向扶苏,嘴里迸出一串急促的话语。
音节古怪,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扶苏皱起眉,他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不是大秦的语言。
她说到最后,忽然停下来,盯着他,一字一字地挤出几个音。
“杀——了——你!”
那三个字说得生硬,咬字却清晰得刺耳,像是练习了许多遍。
扶苏愣住了。
他看向蒙恬,又看向那女子。
她是来杀自己的,竟荒谬得有些不真实。
蒙恬已单膝跪地道:“公子受惊,臣难辞其咎!今夜防卫不严,竟使刺客潜入,臣请公子治罪!”
扶苏伸手扶他:“将军请起。”
扶起蒙恬,扶苏目光又落回到那女子身上。她仍跪着,脊背挺得笔直。亲卫按着她的肩,她便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扶苏向这匈奴女子走去。亲卫们下意识上前半步。他蹲下身,与那女子平视。
近了才看清,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睫毛浓密。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却也藏着恐惧,还有一丝倔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身旁的士卒上前一步,将他的话译成匈奴语。
那女子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她狠狠瞪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士卒译道:“她说……要杀便杀,她不怕死。”
扶苏望着她,没有说话。
蒙恬走上前来,仔细端详那女子片刻,他长期对抗匈奴,对匈奴部落的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观此女也并非普通匈奴女子,还会简单的几个秦语。
“冒顿单于是你什么人?”
听闻蒙恬的审问,那女子身子微微一僵。
这一瞬的变化极快,却没能逃过蒙恬的眼睛。他又追问了一句匈奴话,那女子嘴唇抿得更紧,下巴扬起,不语也不肯低头。
扶苏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的年龄看起来和自己的妹妹差不多大,十六七岁的年纪,语言不通的匈奴女子,居然单枪匹马闯进三十万大军的军营,说要刺杀自己……
这张年轻的脸上,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咸阳王宫里的妹妹,也是这样的年纪,这样亮的眼睛。只是他妹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盛着光;而眼前这双眼睛满是倔强。
她是怎么混进来的?她有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她知道“死亡”是什么吗?
扶苏不知道是可笑,还是该觉得可敬。
他站起身来,垂眸看她。她仰着头与他对视,那目光里仍是满满的敌意,却也有别的东西……警惕!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困惑。
她在观察他,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试图弄明白眼前这个人会怎么处置她。
扶苏沉默片刻,转向蒙恬。
“蒙将军,放了她吧。”
帐中骤然一静。
在场的几个士卒面面相觑,连蒙恬都怔了一怔。
跪在地上的女子虽听不懂他的话,却从旁人的神情里觉察出了什么异常,眉头皱起,她疑惑地望着扶苏。
“公子?”蒙恬低声道,“此女只怕并非普通的匈奴女子?”
“我知道。”扶苏打断他,目光仍落在那女子身上,“可她杀不了我。将军也看到了,她武艺不精,连秦语都说不利落。她能混进来,已是侥幸。这样的人,杀与不杀,有何分别?”
蒙恬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
扶苏知道他未尽的话,她是匈奴人,是刺客,是敌。
“放她走。”扶苏道,“派人送出营地,别为难她。”
士卒将他的话译了过去。
那匈奴女子听罢,神情变了。她睁大眼睛望着他,她今天就是冲着这个人来的,大秦的长公子扶苏,可是她失败了。
士卒上前拖她起身,她挣了挣,忽然回头盯着扶苏,嘴里又喊了一串话。
士卒译道:“她说……她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