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外,旌旗蔽日。
皇帝出巡的车驾队伍如一条玄色的巨龙,自城门蜿蜒而出。金戈铁马,甲胄森然,十多驾御车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百官列队相送,气氛肃穆而隆重。
在一片华服美饰的后宫女眷中,有一人显得格外不同。她站在了送别队伍的最前方,与丞相、上卿大臣并肩而列。
韩湘,胡亥之母,宫中人尊称湘夫人。她身着玄色戎装,长发以金冠高束,腰间佩剑,足蹬鹿皮战靴。她未施粉黛,眉宇间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宛若一柄利剑,在这片柔美绮丽的色彩中,划开一道锐利的锋芒。
她曾是韩国的公主,通晓兵法善骑射,更精于机关营造之术。这些年来,她隐于幕后,协助陛下督造骊山地宫,只有重大活动时,才会在人前露面。
嬴政自御辇中步出,玄衣长袍,头戴冠冕,目光扫过送行众人,最后落在韩湘身上。
韩湘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那是武将的礼节,而非后宫妃嫔的万福。“陛下。”她的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
嬴政挥手示意身边侍从退开几步,留出一方私语的空间。
“地宫之事,进展如何?”
韩湘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臣妾正有一事禀报。”她压低声音,“东郡那块刻字的陨石,已秘密运回咸阳。”
嬴政的眉头蹙了一下,“为何不就地销毁?”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朕的命令是,见者诛,石焚毁。”
韩湘不避不让,目光灼灼,“陛下,因为这块陨石的能量,是我们寻了多年未得的材料。臣妾命墨家之术测之,其内蕴星辰之力,与地宫的布局完美匹配。若以之镇于天穹顶心,可引星辉入地。”
韩湘的回答干净利落。
嬴政的眼睛亮了。
他眼中的光,那是韩湘熟悉的光芒。每当遇到能够实现他宏图伟业的契机时,这位帝王眼中便会燃起这样的火焰。
韩湘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片,递到嬴政面前。石片表面布满奇异的银色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泽,仿佛有星河在其中流动。
“这是从陨石上取下的样本,陛下可感其温。”
嬴政接过石片,入手并非想象中的冰凉,而是一种温润的,脉动般的暖意。他的指尖抚过那些银色纹路,眼中光芒更盛。
嬴政满意的抬眸,深深看了韩湘一眼,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将那份英气打磨得更加内敛。面前这个风姿卓越的女人,总是能给他意料之外的惊喜。当年她小小年纪随韩非入秦,几经周折才将她招降……灭韩时,他本欲将韩国王室尽数诛灭,但也正因为她,韩国那些旧族才得以安稳生存。
这些年,她的身份几经变迁,从敌国公主到秦王的客卿,从宫廷侍卫到后宫的湘夫人,嬴政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怅然。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嬴政将石片递还。
“地宫,不容有失。”
“诺!” 韩湘应声,声线平稳如常。躬身领命的姿态标准如仪,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嬴政上前半步,伸出手将她搀扶。不是帝王对臣子的虚扶,而是实实在在握住她的上臂,将她搀起。
然后,那只执掌天下的手,沉重而郑重地在她肩头轻拍了两下。一下……又一下,这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却仿佛拍进了岁月深处。
“小七,有劳了。”
嬴政这句话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那个称呼“小七”……却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韩湘心中激起千层浪。
那是她的闺名,是韩国未灭时,父王和兄长对她的称呼。也是她初入秦宫,成为秦王亲卫时,他时常唤的名字。后来她入了后宫,有了封号,这个称呼便再未出现过。如今乍然听闻,竟有隔世之感。
韩湘的眸中瞬间闪过万千情绪……惊讶、恍然、一丝久违的暖意,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苦涩,这些情绪如潮水般翻涌而上,在她眼中交织盘旋……
但常年克制已成本能,在那些情绪即将溢出眼眶的一刻,韩湘垂下眼眸。这些年来,她从未争宠,也极少涉足后宫,不是不懂,而是不愿。她心里始终知道,与陛下最好的相处,是那驰骋的战场,还有营帐内的沙盘与地图……
在她还能坦然自称“臣”的岁月里……那里没有湘夫人,只有侍卫小七,或者客卿韩湘。
此刻,那个久违的名字像一把钥匙,短暂地打开了时光的锁,但也只是短暂一瞬。
韩湘抬起头,眸中已恢复平静无波,迎上嬴政的目光,既恭敬又疏离。
“此乃臣妾分内之事。”她说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扬起衣袂。
“娘亲!”
那声呼唤破风而来,嬴政与韩湘同时回眸。
胡亥一身利落的骑射服,正从侍从队伍中快步走出,少年人身姿挺拔,眼中透着明亮的神采。他在父母面前停下,先行了规整的臣子礼:“父皇。”又转向母亲韩湘。
韩湘看着胡亥,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神色悄然融化,眼底泛起母亲真实的柔和。她上前,伸手替胡亥正了正并未歪斜的衣领,动作自然而专注。
“此番随驾,不比宫中。”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日理万机,巡行途中更甚。你需谨言慎行,多看多学,少添烦扰。”看到儿子时,她也有万般叮嘱。
胡亥认真点头:“孩儿记住了。”
韩湘顿了顿,目光掠过他年轻的脸庞,终是放缓了语气:“也……照顾好自己。”
在众多送行的队伍中,嬴嫣那羡慕的眼光,羡慕极了胡亥。他能随父皇出行,此刻父母都在他身旁。湘夫人在胡亥身旁细心交待,父皇在一旁静观。胡亥此刻应该是皇宫里最幸福的皇子吧!而自己……昨夜父皇告诉她的赐婚,真的是万般不愿……她虽未答复父皇,但结局也可想而知,也许待父皇出巡归来,就是她远嫁之时。
远处,鼓角声起,出巡的时辰已到,礼官高唱。嬴政最后看了一眼列队的众臣,颔首示意,便转身登上御辇。
胡亥再拜母亲,疾步随行至车驾旁。
钟鼓齐鸣,旌旗蔽空。车驾缓缓启动,玄甲卫士步伐铿锵如铁流,百官伏地,山呼万岁之声撼动云霄。
韩湘立在原地,她眼眸中有属于母亲的柔光,也有对夫君的牵挂。目送那蜿蜒如龙的车驾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地交界处一行模糊的画面。
风势渐大,扬起了她戎装的衣摆与未曾束紧的几缕发丝。
直至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视线中,韩湘才缓缓转身,迈步离开。她没有走向后宫的方向,而是径直朝宫外马厩走去。
“去骊山。”她对迎上来的侍卫吩咐道,玄色戎装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马蹄声起,扬起一路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