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必知道太多。”
看着阿璃姑姑的忌惮神色,嬴嫣终是止住了自己的好奇。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说是陛下派人来取路途中的丹丸了。
阿璃起身端起药盒,走向殿门。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向公主嬴嫣。
“要相信你父皇的眼光!”
嬴嫣缓缓点了点头,将赐婚的锦书叠好,收入袖中。
上郡
塞边,军营雪夜。
扶苏正在灯下读一卷秦记,忽闻帐外有异动。不等他起身,暗卫首领已经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公子,抓到一个刺客,是三个月前那个匈奴女子。”
扶苏放下竹简,微微一怔。
帐外传来挣扎声,有兵器碰撞的轻响,夹杂着几句生硬的秦语:“放开我。”
“带进来。”扶苏道。
暗卫首领抬头,面露难色:“公子,此人意图不轨,依例应交由蒙将军处置。”
“带进来。”扶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帐帘掀开,夜风裹着雪沫卷入。那女子被押进来时,头发和羊皮袍子上沾满霜雪,双唇冻得发白,她不知在雪地里伏了多久。
双手被反剪身后,她却仍抬着头。灯火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扶苏摆了摆手。暗卫首领迟疑一瞬,松开手,退到一侧。
“坐。”扶苏指了指案几对面的毡垫。
女子没动。她站着,目光扫过案上的竹简,悬在帐壁的剑,最后落回扶苏脸上。
“你……”她开口,顿了顿,“上次放我,为什么?”
她的秦语比三个月前进步许多,虽不流利,却已能成句。
“你既知我是大秦公子,”扶苏看着她,“身边侍卫无数,你近不得我身,为何还要来?”
女子抿唇:“我……知道。但我必须来杀你。”
“为何?”
“杀了你,杀了始皇帝的儿子,我们部落可以拿头功。”
“竞争单于之位?是你?还是你兄弟?”
女子沉默。那沉默里,有被说中的惊愕,也有不肯示弱的倔强。
扶苏起身,亲自走过去解了她腕上绳索。
女子活动着手腕,目光复杂:“你……不怕我?”
扶苏回到案后坐下,倒了一盏温水,推至案几另一边。
女子盯着那盏水,没有接。
“那日放你走……”扶苏端起自己的盏饮了一口,“是想让你知道,秦人并非都是你们口中的禽兽。”
他放下盏,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此潜伏三月,想必没少窥探我军动向。你今日既来了,我想听听……这三个月,你看到了什么?”
女子抬起眼,目光灼灼。
她一字一顿道:“你们的军队……你们的粮食……你们的……书简。”
说到书简时,她目光落向案上那几卷竹简。扶苏顺着看去,是《孙子》《尉缭子》。
“你认得字?”扶苏问。
女子摇头,又点头:“不多。”
她指了指帐外:“你们的人……将军,士兵,都喜欢看。我们匈奴人,没有。”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你们打败我们,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这个。”
她再次指向那卷竹简,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触碰。
扶苏摇头笑了笑。
“你想学?”他反问。
匈奴女子一怔。
“想学大秦的字,读大秦的书?”扶苏又问了一遍。
她嘴唇动了动,半晌,点了点头。
“为什么?”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能赢,我们输在哪里。”
帐中一静。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子抬眼:“依娜。”
扶苏起身,走到帐角木箱前,取出几卷竹简。他走回案边,将竹简轻轻放在案前。
“这是《诗经》,这是《论语》。”他一卷一卷指给她看,“想学好大秦的语言,这几卷书对你有帮助。”
依娜看着那几卷竹简,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你……给我?”她声音有些哑,“不怕我再来杀你?”
扶苏唇角微微扬起:“等你下次来杀我的时候,书中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顺带问我。”
依娜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动摇。
她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那手粗糙,有冻裂的伤口,指节分明是常年握弓的形状。但此刻,那双手捧起竹简,像捧着希望的火种。
“我……会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依娜,说话算话。”
扶苏点了点头。
依娜将竹简抱在怀中,站起身。她走得极快,帘子掀起又落下,夜风灌入,吹得灯火摇曳。
扶苏望着那晃动的光影,望着她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忽然淡淡的说了一句。
“有教无类。”
帐内几名暗卫行礼,无声退入雪夜。